嘉娘打算的这么齐全,知道欠条,还记得凭证......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小娘子!
余幼嘉原先说天下大乱的时候身体都没僵,可现在倒是被三娘一声娇娇俏俏的声音喊得浑身发僵,只得硬着头皮转移话题道:
“......谁去?”
“这事儿不算是家中活计,若是愿意去——”
余幼嘉稍一停顿:
“我愿意自己出银钱,贴补半两银钱,可自己添补些东西。”
半两,也就是五百钱。
这钱是余幼嘉从小到大自己赚的私房钱,足有二两多,一直没有拿出来用,更舍不得花。
不过现在她倒是看清楚了,现在不花,往后钱不值钱,是更花不出去的。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都称不敢要银钱,不过却也有了个结果。
李婆子上前一步,躬身道:
“若是嘉娘子不嫌弃,便由我去罢,我比王婆子出身差些,在老家吃了不少苦头才被老夫人买下,这些撒泼打滚的事儿,我原先也是熟悉的。”
余幼嘉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这件事。
这回算是彻底没了事儿,各回各房,只有余幼嘉,好似打更人似的,在东西厢房外各晃悠了一圈,然后被出来熬药的四娘抓了个正着。
四娘顶着手艺不太精细的斗笠,微微有些吃惊道:
“嘉娘,外头淋雨多难受,快进来!”
余幼嘉也没客气,往屋内走了两步,正巧撞上内屋里黄氏的目光。
黄氏这几日明显脾气好了许多,不过一张嘴还是不太饶人:
“.....后悔今日不接掌家印了?”
“早做什么去了!若是现在后悔,我也算你赢了赌约。”
余幼嘉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内屋里见到她来,努力起身的五郎,方才道:
“我的主意,别人可难改。”
“来这儿只是问问,五郎还好吧?”
黄氏一愣,很显然没想到余幼嘉的夜间来访是因为五郎,连忙轻轻拽了一把五郎,让他问好。
五郎的脸色仍是略微有些泛白,不过比之从前的气色好了很多。
面对这个甚是厉害的‘新姐姐’,他的模样显然有些忐忑,甚至紧张,被黄氏一拽,心里一慌,以为母亲要他说什么,连忙倒豆子似的认错道:
“嘉姐,我,我知错了。”
“你莫要怪母亲与四姐......我,是我自己想多歇歇,不是我娘让我装病的,是我自己懒,我不肯干活,我又懒又笨......我明日便去做活......”
这都什么和什么?!
余幼嘉微微挑眉,下意识看了一眼脸色臊红的黄氏与四娘——
懂了,宝贝金疙瘩,家里人护着,不让金疙瘩下地干活,想替他挡些活计。
可这金疙瘩的脑子,怎么也和四娘似的......
笨,但是笨的有点可爱......
余幼嘉没吭声,扫了一眼对方:
“明日若是晴天,便由你与四娘随我去城门口卖货。”
丢下这句话,没有看其他人的脸色,余幼嘉转身离开。
雨幕之中,余幼嘉又穿过院子,去了东厢房。
东厢房的门关着,余幼嘉想了又想,还是敲响了房门,东厢房中今夜很明显是二娘值夜,很快开了门。
二娘更干脆些,直接将余幼嘉拉到了屋子里。
余幼嘉脱下蓑衣,往里屋看了一眼,轻声问道:
“大夫人这几日如何?”
内里的人显然已经入睡,二娘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余幼嘉心中了然,声音咬的越发小声:
“还是见红?”
今日做账的杂项中,棉花,布料,其实都是为大夫人买的,只是家中女眷也有几个来月事需要做月事带的人,这才遮掩了过去。
如今看来,哪怕是月事带,也遮挡不住大夫人的见红......
这才是真的头疼事,余幼嘉再次轻声咬字道:
“童老大夫今日不是来过吗?如何说的?”
二娘这回倒是开口说了话:
“......三日前还不用施针,今日施了针,说是这几日会两日来一次。”
这显然是不好了。
余幼嘉深吸了一口气,告别二娘,重新走入雷雨之中。
她素来知天晴常有,雷暴也常有。
只是,如何避过雷暴,迎来天晴,却不是她一时能想出来的事情。
物价上涨,生意难做,家中病患情况不好......
不能更糟了吧。
余幼嘉躺在床上入梦时,仍在想着这一句话。
可当她第二日在城门口做生意时,才知道——
原来事情还能更糟糕。
家中人带来消息:
李婆子跟着周氏去还债,被踹了一脚,性命垂危。
余姐:我知道世间多苦难,但是我的苦难未免也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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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虚惊一场
“为什么踹李婆子?”
忙碌半日的余幼嘉早已疲累不堪,可听到这句话,仍然血气上涌的厉害:
“既是还钱,难道那放贷的人还有不要银钱的道理?”
来报信的是吕氏,人本身就有些糊涂,被打发来报信,更说不上什么话,只一个劲儿的道:
“嘉娘子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余幼嘉没有着急回应这话,解了围裙,将吕氏留下给四娘与五郎帮忙,又花了五文钱进城,打听到了童家,登门请医,这才借乘着童老大夫的驴车,往家急急赶去。
童老大夫今日无病人,睡到自然醒,乍然被叫醒,还有些睡眼惺忪,一边揉眼,一边奇道:
“你这小娘子的家中,怎三天两头出事?”
余幼嘉咬着牙,没开口。
不是她不想开口骂人,着实是担心自己一开口,便有一口血要喷在地上。
太难了!
着实是太难了!
这次重活,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怎会如此古怪,如此艰难?
换作旁人,难道能想出安稳了结赌债的法子吗?
为什么如此抉择,还是会出纰漏?
那债主,又是什么心思,将愿意主动还钱的人一脚踢成重伤?!
余幼嘉的脑子混沌,索性闭眼思索,片刻后,再睁眼时,她原先难看的脸色已经如常,堪堪回了童老大夫的言语:
“世间事,哪能一帆风顺。”
“事已至此,只请童老大夫务必仔细诊治,李婆子年纪与我祖母一般大,怕是身子骨也弱,还是与从前一样,不必问用不用药。”
“用,一定用。”
余幼嘉一字一顿道:
“我要护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童老大夫原本懒懒散散,听闻这话,却是来了劲头:
“好!”
“我早看出你这小丫头有一股子韧劲儿,像年轻时四处求学问药时的我!”
“放心!今日只要不是阎王爷亲自来,小鬼要她三更死,我也留她到五更!”
余幼嘉重重点头,一老一少两人,半炷香后,站到了李婆子的床前,与李婆子三人齐齐对眼,面面相觑。
气氛有些诡异,没有人开口。
好半晌,还是童老大夫抖着胡须,指着气色呼吸皆算正常的李婆子道:
“性命垂危?”
“身子骨弱?”
“你这娃娃,莫不是在消遣老夫?”
余幼嘉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扭头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王婆子与李婆子关系近,眼见李婆子脸上也尴尬,忙解围道:
“原来回来的时候确实是痛的厉害,连站都站不稳,如今倒是好些了......”
余幼嘉完全不听这种废话,直接问李婆子道:
“你来讲,今日发生了何事?”
李婆子先是扫了一眼窝在角落里,面有淤青的周氏,这才道:
“今日确实是陪着周氏去还帐,周氏去找了那日曾来讨账的混子,混子又带着咱们七拐八拐进了一家叫做海心堂的药铺,去见了内里的掌柜。”
“那掌柜姓蒋,生的肥头大耳,一副鼠像,明面上是药铺掌柜,原来内里还放着黑印钱,咱们俩个去还账,先是当着他的面闹了一通,那掌柜果然有所松懈,不耐烦的掏出欠条要收了钱赶我们走.......”
言及此处,李婆子咬着牙,又瞪了周氏一眼:
“本来此事事了,可那掌柜又说什么若要写凭证,他家连纸也要另买。”
“我拉不住周氏,那掌柜被周氏顶撞了一句,便又说什么没有银钱的话......没有银钱的话,可留人抵账。”
对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必明说,只要是有些脑子的人,都懂。
原先余幼嘉不愿意去,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没想到如今只去了两个年龄加一起都快要一百岁的人,却还是这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