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这家医馆开起来,这两月堪称入不敷出。
虽然说还有些家底,可余幼嘉的吃穿用度大不如前,也开始学着节衣缩食那一套。
他念过几次,却没有想到竟有人也将这些看在了眼里......
余幼嘉因那一句‘受累’而眼眶微红,一块雪片糕也恰是在此时,递到她的唇边。
纪颜含笑,眉眼舒然而温良,在晚春的午后里几乎熠熠生辉。
余幼嘉微微张开唇角,咬住那块糕点,心中越发甜蜜。
......
这一包糕点分外耐吃。
余幼嘉本打算攒着,分成几天吃,解解馋。
可没想到,就在他们收下糕点的第三日,小朱载竟然又来了,手上还是提着糕点。
他的病还没好全,今日来续药,顺便又带了一包梅花糕。
只说是有书生去宴请,带了一份梅花糕出来,然后用梅花糕抵书钱,他又拿着梅花糕来抵药钱。
纪颜沉默几息,到底又是接受了,余幼嘉又糊里糊涂吃下。
而又三日,小朱载又来续药了。
这回,他的病,似乎又更重了些,说话的声音也嘶哑的厉害。
今日带的不是梅花糕雪片糕,而是南船上的千层油糕。
小朱载含糊着又找了些借口,不过这回,连余幼嘉都察觉出古怪来。
糕点和药钱是不相匹配的,这点儿她早知道。
奇怪的是,没回恰好有人给小朱载送糕点,而小朱载的病却又一直没好。
自家表哥的医术,旁人不知,她却是知道的。
按照道理来说,第一次的三服药下去肯定便能有药效,可小朱载第二次来时还是平平,若说是每个人身体不一样,对症的药也不同,勉强也能说得通。
可这第三次,怎么还更加严重了?
余幼嘉在柜台后小心切着药,一边虚虚抬着眼往表哥和小朱载处瞧。
纪颜这回给小朱载号脉的时间分外长些,甚至还换了一次左右手,末了才淡下神色,说道:
“小兄弟,若是在病中故意受凉,也没有好好吃药,这病是永远也不会好的。”
小朱载这段日子瘦了些,眼下也明显多了些许青黑,听到纪颜这么说,也只含糊道:
“许是因为这几日晚间被子没盖好,有些受凉......”
被子没盖好?
这都多大的人了!
余幼嘉继续切药分药,满头雾水。
纪颜却眯了眯眼,忽然出声问道:
“既话到此处,为兄突然有一事想问问你,我们二人搬进来也快要两月,住的局促,因着擅斗嘴,平常里总有些许吵嚷的声音,不会是我们叨扰了你入眠吧?”
这话问的突兀,莫说是柜台里竖着耳朵听的余幼嘉,就连纪颜面前的小朱载也没料到,以拳掩唇,重重咳嗽几下。
余幼嘉尴尬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才好,一下便将手里的药给撒了满桌,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手势。
纪颜的视线在柜台上一扫而过,挑眉看向小朱载。
小朱载沉默几息,才哑声道:
“没有,没有听到什么。”
“你们放心,此处的铺面多是两间铺面成排,铺面旁留有一道小道通往河岸,晚间也鲜少有人在此处住,不会有人听到你们吵...吵嚷的。”
又是两声闷咳,许是因为觉得不足,小朱载想了想,又面露诚恳,劝道:
“此处地段不错,你们又是刚刚搬进来不久,好好赚银钱安身才要紧,暂时住的局促,不代表一辈子如此,不能再乱换其他地方......”
“这建安城颇大,可天大地大,总有一块遮风挡雨的地方,往后您好好治病救人,慢慢累积声名,必定能同...必定能阖家美满。”
少年人,永远是少年人。
纵使已经浑身病气,仍不失明朗,赤诚。
不但解了余幼嘉一直尴尬之事,还为他们分析如何才能有个好前路......
对上面前那双耀耀黑眸,纪颜原本似笑非笑的唇角渐渐平了,几息之后,才忽然道:
“阿妹,我们医馆索性每日要烹煮,往后不如帮小朱兄弟一起将药煎了吧?”
“小朱兄弟一直独身一人,平日里一忙起来,来不及煎药,或是晚喝也是会影响药效的。”
这对医馆来说当然是小事一桩,更别提余幼嘉也有些在意小朱载的病为何一直没好全,当即便应了下来,抓药的手也慢慢松快些许。
说干就干。
余幼嘉煎药一贯细心,煎了之后又将药倒在瓦罐里,可这谁给小朱载送,便又成了一个难题。
余幼嘉觉得自己开口突兀,可将瓦罐端出去后,表哥似乎正在认真读书,没有瞧见她,也没有准备动身。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自己去送。
说到底,也不过就只是几步路,何必别别扭扭,反倒被人觉得奇怪?
余幼嘉捧着瓦罐出门,没注意到后头的人在她跨出门槛的一瞬,便已经放下医书。
书局内,仍是清幽。
小朱载靠在柜台后的藤椅上,闭目养神,偶尔发出几声轻咳,余幼嘉将瓦罐放下,这声音才惊动对方堪堪回神。
她没说话,他也没开口。
余幼嘉便将瓦罐盖打开,给他倒药,黑褐色的药汁顺着瓦罐沿流出。
如注的轻声流水声中,那少年黑眸微微阖了一瞬,才极轻,极细微开口道:
“你别怕,我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前尘已往。
那个迷恋青丘狐的少年,终究说,也终究只说,他会守口如瓶的。
第570章 if番外《快同你夫君和离》二十一
余幼嘉有些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医馆的。
她只知道,自己重回柜台后之时,整个心都在不自觉的颤抖,仿佛被谁用极轻,极细的刀给割了一下。
伤痕并不明显,可不知为何,却隐隐有些作痛。
好在......
好在表哥没发现,他仍是坐着看书,有些入迷。
余幼嘉不由得唾弃自己,却又不可控开始想,有她熬药,这回小朱载的风寒应该是能快些好了。
快些好起来的话,就不用再用糕点抵药钱了。
她虽然嘴馋,但是,这样收糕点,真的是不对的。
余幼嘉如此想着,却万万没料到,刚刚送了两天药,小朱载不仅没能好起来,又出了一件大事儿。
这条小巷临水,一旁就是小河,不远处便有一座小桥。
那小桥年久,没有围栏,全靠小心。
童老大夫这些年身体越发不好,加上为了给他们的医馆‘撑腰’成日来回奔忙,精神不济,那日不知怎的,就掉入了水中......
等余幼嘉与纪颜听到行人消息的时候,便是童老大夫掉入水中有一会儿了。
余幼嘉吓得够呛,撒开步子就往小桥赶,可还好还好,拨开里三层外三层,童老大夫身上虽湿,可精神头还足,不停叫骂道:
“娘希匹,老夫刚刚看到女童掉下水,这才想着去救人,那女童踩着老夫上来,怎么连句谢都没有就跑了?!”
“老夫为救人耗了体力,若不是这位小兄弟相助,差点儿就没能上来!”
“那小女童是命,老夫与这小兄弟的命不是命?”
童老大夫一向是好说话,脾气温和的小老头子,余幼嘉听到他这样骂,便知他肯定是觉得不忿。
正要哄人离开,可谁曾想,余光一撇,便瞥见了浑身湿透,倒在地上呕水的小朱载。
他最近本就是受了风寒,又跳下水中救人,虽然此时已经是初夏,可水温仍不算高,他这一下......
便确实是好像有些快死了。
余幼嘉心中重重一跳,便见表哥已经干脆利落,搀着少年的肩膀将人扶起,将人往背上背。
余幼嘉连忙帮着扶住,顺便将童老大夫也搀走。
一老一少湿淋淋的回了医馆,童老大夫的手脚已经抖得不成样子,纪颜便将小朱载趴放在屋内的床上,一边帮着换衣,一边拍背帮着呕出腹腔中的积水。
余幼嘉手忙脚乱翻找出冬天里的炭盆,准备给人回回暖,可刚刚将炭盆放在病床旁,便对上了一双熟悉的黑眸。
黑眸仍是深深,却多了一份只有在病中才有的无神和茫然。
往日明朗的少年,此时似乎终于流露出一分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成熟......
与寂寞。
他痛苦,孤单,寂寞。
以至于那些思绪混杂,冲垮了他所有的神智,只有在对上余幼嘉的时候,才能有片刻回神:
“余.......”
只一个音节,余幼嘉便知道要糟。
她不敢想小朱载喊出声之后,自己该如何抬头看还在小朱载背后施针的表哥,又该如何解释。
可小朱载......饶是病成这样,仍没有叫她为难。
他凭着最后一丝神智,咬住了他自己的唇角。
这一下咬的很重,鲜血顺着他破开的唇角流下,滴落到干净的床褥上......他也没再开口说上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