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474)

  “如今,到起身的时辰了?”

  寅时三刻,宫殿深处,龙涎香的余韵像水底暗流,在帐幔间缓缓沉降。

  天色将明未明,鲛绡帐外,值夜的宫灯只剩一团朦胧的晕黄......

  还好,还好。

  现在还不到时候,如今痴奴应该还不至于来抓他起身。

  小爱松快些许,身旁两个带着面具的少年,熟练将他捞起,帮其梳洗穿衣:

  “殿下,痴奴确实正在来的路上......”

  “陛下的病情复发,昨夜半夜便宣召太医们进宫诊治,痴奴有口信,让您起身去看看陛下。”

  十岁前的开心日子一去不复返。

  自从决定好要将皇位交给他,两年前,他到底是搬离了阿兄的宫殿,开府另居。

  如今的他,已经十五岁了。

  阿兄的病情,也已经反反复复近三年了。

  小爱长叹一口气,终于从经年的梦中回神,接受了这已经困扰自己许久的现实。

  可也正在此时,一道凉飕飕的声音从鲛绡帐外传了进来:

  “等到陛下面前,不许如此叹气。”

  痴,痴奴。

  果然来了!

  小爱一噎,便见身旁原本动作伶俐的奴奴们,闻言的第一瞬,便收手离去。

  小爱急了:

  “别,别走呀!”

  人都走了,他怎么办呀!

  总不能只有他留下,应对痴奴的骂吧!

  奴奴们一顿,下意识转向鲛绡帐外。

  一道少年的身影缓缓浮现于帐后,他的身形并不高大,也不威猛,着装,面具,都和寻常奴奴无异。

  然而......

  他却也是最不可忽视的奴奴。

  那身影分明是侧身,可脖颈却以一种孤狼的、蓄势待发的角度无声调转,肩颈线条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仿佛随时会从极静迸发为掠食的残影。

  纵使隔着面具,面具下的眼神,也如似淬火的鹰隼,穿刺而来。

  视线缓缓巡弋过众人,骤然凝定在某处时,被注视者会错觉自己的皮肉正被利爪凌迟剖开。

  虽经由夜色掩藏......

  可鹰视狼顾,也不过如此。

  少年先定头,后转身,迈步而来。

  奴奴们不敢与痴奴对视,他也不意外,只是随意挥了挥手指,道:

  “退下吧。”

  这气势,除了名字里的‘奴’,压根和‘奴’没什么关系。

  奴奴们果然应声退下,小爱则开始绞尽脑汁回想这些天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

  好像,好像没有呀!

  这几天课照上,饭照吃,甚至都还没有偷懒睡觉呢!

  无非就是......

  “唉。”

  小爱没有忍住,叹了一口气:

  “应该昨晚就叫我的,我去看看阿兄怎么回事......有什么事儿,等我回来你再说。”

  阿兄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经年征战,多年前又有太祖所伤的旧伤在身......

  能熬到如今,已经算是童老大夫留下的那群徒弟们医术高超。

  若是童老大夫还在就好了,若是他还在,没准也是能......唉。

  今天小爱叹气的分外多,可面前的少年仍没有应答,只是又随意挥了挥指:

  “恳请殿下笔墨,给崇安写信,让您亲生爹娘准备进邺。”

  自从太宗病情反复,这些年每每在床上呕血,都会提到崇安。

  他想念崇安,十分想念崇安。

  然而,没有人来。

  再也没有人来看他。

  小爱不是不愿意写信,而是......

  “痴奴。”

  小爱轻声道:

  “你知道的,我已经写了很多信,没有用,我阿娘阿爹不肯来。”

  “他们咬死了牙关,就是不肯来。”

  阿娘甚至说,让陛下好起来亲自动用御驾去见她,若是不去见她,那她还反倒恨陛下一辈子......

  哪有这样的事儿!

  虽然他隐约能明白,阿娘阿爹或许是怕阿兄撑着最后一口气,等他们来见他最后一面,那口气或许就会散去。

  故而,迟迟不肯相见。

  可这样的话,阿兄何辜呢?

  那病情翻来覆去,严重时吐的血比喝下的药还多......

  阿兄,何辜呢?

  小爱已经风华初成的眉眼有些沉郁,痴奴不语,只又看了他一眼。

  小爱没抗住那一眼中的毛骨悚然感,松口道:

  “我写,我写。”

  总归是再试试,万一爹娘肯来,那肯定是最好了。

  而且还不会教阿兄伤心,不会让痴奴生气......

  痴奴似乎终于有些满意,往后退去两步,侧身拎着人往外走,口中则换道:

  “贪奴,为殿下备笔。”

  帐外所候,刚刚替小爱整理衣袍的奴奴之一,答应了一声,从随身的衣袍中拿出一套笔筒。

  痴奴又道:

  “割血为墨,以证危急。”

  另一个奴奴又是答应一声,卷起自己的衣袍,用匕首轻轻划了一刀,鲜血外涌,贪奴用其润笔,递到小爱手旁。

  天色彻底放亮,只是照不透宫殿深处。

  小爱斟酌几息,忽然道:

  “痴奴,你若是要这样,我就不写了。”

  原先已经离去数步的背影一顿,重新以狼顾姿态回眸。

  小爱正色道:

  “我喜欢你,所以我才会怕你生气。”

  “可你不能凭着我喜欢你,所以这样逼我和爹娘做不愿意做的事,还要逼其他奴奴们割血......”

  “这样不对,这样不好。”

  “我知道比起我,你更喜欢阿兄那样威武的皇帝,你也是怕阿兄......怕阿兄没办法见到我爹娘最后一面,才要做这样的事。”

  “可这天下事,很多时候,都不能得偿所愿,只能尽力而为,适当偏移。”

  “正如......正如阿兄说你们叫奴,可对我来说,你们都叫奴奴,吴语中,那是宝宝的意思。”

  第575章 番外《小爱快长大》四

  小爱和痴奴闹别扭了。

  更确切的说,是小爱和痴奴闹别扭,痴奴对小爱......

  倒还是没什么区别。

  再换句话说,痴奴都未必有感觉到小爱在闹脾气。

  他一贯是独来独往的性子,旁的奴奴们怕他,不会敢同他说这些。

  而小爱对痴奴最大的责罚,就是不同痴奴说话。

  可痴奴......

  那里会在意这些。

  小爱生了几天闷气,没有被发现,也没有得到痴奴的歉意,故而更加委屈。

  连病中的朱载都瞧出来此事,躺在病榻上问他:

  “何事......咳咳,令小爱愁眉不展?”

  少年人,终有风华已故的一天。

  朱载这些年久病缠身,形销骨立,嶙峋枯瘦,容貌早已不复当年。

  只有那双黑眸,仍是幽幽,宛若孤夜寒灯。

  小爱不好意思说自己同痴奴‘吵架’的事,也不想让阿兄担心自己,故而只俯身在病榻旁,将自己的脸凑近阿兄的手,用自己的体温为那只青筋外露的瘦削手掌取暖:

  “没事儿,干爹。”

  自朱载一病不起,小爱开府另居以来,朱载便为他安排好了一切,只等他驾崩,来日小爱便可以宗室嗣子的身份登基。

  是以,这句干爹,叫的也不错。

  对朱载与小爱来说,无论是阿兄,还是干爹,都只是一个不要紧的称呼,一个超越血脉的纽带。

  小爱偶尔叫叫这个,偶尔叫叫那个,从没有人管他。

  躺在床上的身影又是两声闷咳,帷幕颤动几息,隐约翻出一点儿血气:

  “......好,你阿娘有消息传来吗?”

  又是这个问题,又是这个问题。

  小爱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

  然而,这个回答,其实就已经是回答。

  天下清明的风拂不透帝阙,榻上那道身影沉默几息,忽然更加剧烈的咳嗽起来,喷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还不来?”

  “为何,为何还不来???!”

  “我要死了!我当真,要死了——!”

  “为何,为何还不来——!!!”

  ......

  多年久病缠身,他已鲜少有这样情绪激动之时。

  然而今日,他再难忍耐。

  他已经忍了多年了,他已经忍了许多,许多年了。

  在此之前,他已经守了无数个寂寞的日日夜夜,只盼着她与先生来见他最后一面......

  为何,还是不可?!

  血色弥漫,小爱俯身在榻旁,无声落泪。

  这帝阙失去一位少年人,又迎来一位少年人。

  少年人的眼泪一颗颗滴落在曾经那位少年人的手背上,滚烫惊人,神魂俱灭。

  于是,那位已看不清容貌的少年人,忽然恨恨道:

  “......我恨余幼嘉,我恨她。”

  数十年以往,崇安的大雪也已故去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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