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475)

  如今,少年人终于回过味来——

  他原来,恨她。

  他恨她抛下了他,他恨她带走了先生。

  他恨她......

  当年没有接受他。

  这天下,没有困住对它野心勃勃的人。

  这天下,只困住了一只努力想争得活路的小妒鬼。

  更可悲的是,这只妒鬼清楚的知道,权势能令她屈服,可回转不了她的心意。

  那他......

  那他这么多年,到底在做什么呢?

  血光与泪光混为一色,难辨彼此。

  他病的实在重,正如昔年被一招击落河滩一般,他躺在冰冷的河水中,任由水流一点点夺走他的生机。

  只是那时,他还有她,一遍遍的救他。

  而如今,再没有人拉他一把。

  他一直哭,一直呕血。

  昏暗帝阙,又困住了一个已至风烛残灯的疯子。

  疯子半昏半醒,偶尔醒来,会有怨毒至极的恨声,偶尔,又只能听到他喃喃自语,眷恋所爱。

  偶尔,又能听到他发狠,说要让鱼籽先生一起殉葬。

  可等醒来,他又只说,他梦到了昔年的往事,还梦到了三人击鼓时,有小爱在旁高歌和声。

  那当然不是真的。

  甚至,四个人压根没有聚头过。

  然而,那位已经奄奄一息的帝王,谈及这个梦时,仍然很开心。

  这一病,便又是数月。

  小爱也哭的厉害,衣不解带地蹲守在病榻之前,守着随时将逝的一点儿生机。

  直到,有一只手穿透帝阙,越过帷幔,按住小爱的肩膀。

  小爱一愣,回过头去,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痴奴的声音仍有些冷,不过却成了他最后一点儿光:

  “陛下,殿下......”

  “崇安有信,那边已经启程,过几日将至邺城。”

  总算,总算是愿意来了!

  小爱振奋起精神,望向病榻上的身影:

  “干爹,痴奴说,阿娘阿爹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

  病榻上的人,已经看不出人形,呼吸也几不可闻。

  可是听到声音,仍转动一息乌黑的眼珠,看向塌旁的两道身影,也瞧见了那只绝不该出现在不该出现地方的手。

  帝阙中,万物辨之不清,识之不白。

  可有一件事,十分分明——

  十五六岁的小爱,容貌出众,眉眼虽因染泪而红肿,却仍难掩清绝。

  或许是因为俯身于塌侧的缘故,或许,又是因为他目之所及,有些局限的缘故。

  从帝王的视角里看去,小爱身后的那道坠坠孤影,已经如蛇一般无声无息,压过了他,缠住了他,甚至,已经将小爱的身影覆盖大半!

  这场景,太过熟悉。

  只一瞬,朱载便想到了当年与朱焽两人一起去崇安拜会先生的场景。

  那时候,也是这样。

  朱焽的影子投到屏风上,是带角的真龙。

  而他与先生的投影,冥冥之中,却只是蟒雀。

  时过经年,真龙已被蟒雀蚕食,驱离......

  随后,那威严不减当年的帝王,冷声道:

  “小爱,杀了痴奴。”

  这四个字,出现的太过突兀。

  原本便冷冽肃杀的帝阙,竟又沉着了几分。

  痴奴动作一顿,往后撤步,俯身弯腰,结结实实叩首于地。

  小爱有些莫名,不过想到这段时日里干爹动不动就说要杀人,也没放在心上,只破涕道:

  “干爹,你总算不呕血了!如今觉得如何?”

  “痴奴,还不快去唤太医!对,太医,你再去打听清楚,阿娘阿爹什么时候到!”

  这便算是解围。

  痴奴倒是老实,不再僭越,俯身叩首,领命而去......

  只在越过珠帘帷幔后,少年才回眸,隐约朝着床榻旁的‘父子’二人,多看了一眼。

  病中的朱载,已经有些神智不支,却仍能从那朦胧一眼中,察觉出无边的冷意与蛰伏的野心。

  于是,朱载又咳嗽几声,混杂着血气的浊音翻涌,重复道:

  “小爱,杀了痴奴。”

  按个爪印,我赌往后肯定会有人回来的。

  第576章 番外《小爱快长大》五

  小爱当然是不会杀痴奴的。

  可他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哄好人,又等着太医施针,干爹入睡,走出宫殿。

  痴奴竟站在廊外,一直都没有走。

  小爱已是许久不曾离开帝阙,猛然见到日头,还以为是眼花,不解道:

  “奴奴,你怎么没有去打听崇安的消息?”

  还是打听到了,担心干爹又对他喊打喊杀,故而没有进去?

  痴奴面上还是那个面具,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淡淡道:

  “本没有什么消息可以打探。”

  “崇安没有启程的消息传来,只是续命之法罢了。”

  小爱一愣,哑然道:

  “......原是如此,难为奴奴费心想到这些。”

  “等几日,再找个借口说马车耽误......总之再拖拖吧。”

  痴奴没有多言,只道:

  “太宗明察秋毫,拖不了多久。”

  古往今来,皇帝多是死后由新皇帝挑选庙号与谥号。

  不过太宗比较特别,他不想认太祖为父,于是先定庙号,单开一宗,是为太宗。

  这种提前挑选的情况,虽然有些违背祖制,可到底也不算是太出格,更别提如今只要是个人就明白,太宗绝对乃千古一帝。

  小爱对痴奴提前的称呼倒没什么意见,只是又有些恍惚于‘拖不了多久’这件事上:

  “奴奴,你说,阿娘和阿爹为什么不来邺城呢?”

  痴奴本已经要转身离开,闻言,嗤笑一声:

  “害怕吧。”

  “若我是那位被太宗惦念一辈子的女子,我也咬死绝不来邺,好让太宗想着我年轻时的容貌而死,也不是看着一张人老珠黄的脸,幻灭伤感,溘然长逝。”

  小爱与痴奴一起长大,也知道他的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也不恼。

  虽然清楚阿娘阿爹不会是这个原因,但他到底也说不出更多可能。

  小爱又长叹一声,愁容满面,却理所应当的往地上一坐,懒懒伸手道:

  “这段时日确实有些累,不走了。”

  “奴奴把我扛去个好地方睡觉吧。”

  这些年,他已经是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他也知道痴奴该严苛的时候严苛,如今干爹安稳入眠,好不容易能休息片刻,绝不会松口。

  果然,痴奴又是深深一眼,而后再随意一挥指——

  其他奴奴们便不知从何处蹿出来,七手八脚将小爱或拎或抱或扛起,准备往外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外走,刚至宫门口,随后......

  便听天地间,传来一声沉闷的鸣钟。

  那一记鸣钟,沉闷无比,像巨大的铁拳捶在胸膛上,震得人久久不能回神。

  紧接着,第二记、第三记钟声响起……

  缓滞而固执地荡开。

  那是太庙方向传来的丧龙钟,非国丧大祭不鸣。

  这么多年,小爱从来没有听过那钟声响过。

  然而,此刻,它醒了。

  一声声钟声,啃噬着九重宫阙琉璃瓦上的晨光。

  钟波漫过三重汉白玉台基,漫过朱红高墙。

  那些七手八脚抬着小爱的奴奴们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率先反应过来,脊梁齐齐一颤,旋即跪伏于地,前额抵住冰冷的地砖。

  宫阙中穿梭的宫女内侍忽地钉在原地,像秋风中瑟缩的叶,连啜泣都死死憋在喉头,化成一阵痉挛的寒战。

  御道两旁伫立的金甲卫士,斧钺下的红缨就此顿住,唯有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无常的惧意。

  天地间,只有小爱与痴奴,还站着。

  钟声不疾不徐,整整二十七响。

  这是天子之丧。

  最后一记余韵,拖着长长的、颤抖的尾音,融进铅灰色的云层里。

  霎时间,东西六宫,各府衙门,远近街巷,呜咽与嚎啕如潮水般挣脱桎梏,汹涌而起。

  那连绵的悲声承托着沉坠的钟响,将这片煌煌帝阙,笼罩在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素缟之下——

  胤朝二十八年秋,宫车晏驾。

  太宗,崩。

  天下,丧。

  .......

  后来,小爱时常回忆起那天。

  无论是人世,还是梦中。

  他无数次,总能回想起那一天。

  他总想,若是自己再晚出来一步,就好了。

  他总想,若是阿娘阿爹没有那么狠心,就好了。

  他总想,若是太宗当真恨阿娘阿爹,能狠心撑着一口气,将他们两人抓来,就好了。

  他总想......

  若是,若是太宗还活着,就好了。

  可惜,无论是怎么想,等梦醒来的时候,他还是只有一个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种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