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少年人终于回过味来——
他原来,恨她。
他恨她抛下了他,他恨她带走了先生。
他恨她......
当年没有接受他。
这天下,没有困住对它野心勃勃的人。
这天下,只困住了一只努力想争得活路的小妒鬼。
更可悲的是,这只妒鬼清楚的知道,权势能令她屈服,可回转不了她的心意。
那他......
那他这么多年,到底在做什么呢?
血光与泪光混为一色,难辨彼此。
他病的实在重,正如昔年被一招击落河滩一般,他躺在冰冷的河水中,任由水流一点点夺走他的生机。
只是那时,他还有她,一遍遍的救他。
而如今,再没有人拉他一把。
他一直哭,一直呕血。
昏暗帝阙,又困住了一个已至风烛残灯的疯子。
疯子半昏半醒,偶尔醒来,会有怨毒至极的恨声,偶尔,又只能听到他喃喃自语,眷恋所爱。
偶尔,又能听到他发狠,说要让鱼籽先生一起殉葬。
可等醒来,他又只说,他梦到了昔年的往事,还梦到了三人击鼓时,有小爱在旁高歌和声。
那当然不是真的。
甚至,四个人压根没有聚头过。
然而,那位已经奄奄一息的帝王,谈及这个梦时,仍然很开心。
这一病,便又是数月。
小爱也哭的厉害,衣不解带地蹲守在病榻之前,守着随时将逝的一点儿生机。
直到,有一只手穿透帝阙,越过帷幔,按住小爱的肩膀。
小爱一愣,回过头去,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痴奴的声音仍有些冷,不过却成了他最后一点儿光:
“陛下,殿下......”
“崇安有信,那边已经启程,过几日将至邺城。”
总算,总算是愿意来了!
小爱振奋起精神,望向病榻上的身影:
“干爹,痴奴说,阿娘阿爹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
病榻上的人,已经看不出人形,呼吸也几不可闻。
可是听到声音,仍转动一息乌黑的眼珠,看向塌旁的两道身影,也瞧见了那只绝不该出现在不该出现地方的手。
帝阙中,万物辨之不清,识之不白。
可有一件事,十分分明——
十五六岁的小爱,容貌出众,眉眼虽因染泪而红肿,却仍难掩清绝。
或许是因为俯身于塌侧的缘故,或许,又是因为他目之所及,有些局限的缘故。
从帝王的视角里看去,小爱身后的那道坠坠孤影,已经如蛇一般无声无息,压过了他,缠住了他,甚至,已经将小爱的身影覆盖大半!
这场景,太过熟悉。
只一瞬,朱载便想到了当年与朱焽两人一起去崇安拜会先生的场景。
那时候,也是这样。
朱焽的影子投到屏风上,是带角的真龙。
而他与先生的投影,冥冥之中,却只是蟒雀。
时过经年,真龙已被蟒雀蚕食,驱离......
随后,那威严不减当年的帝王,冷声道:
“小爱,杀了痴奴。”
这四个字,出现的太过突兀。
原本便冷冽肃杀的帝阙,竟又沉着了几分。
痴奴动作一顿,往后撤步,俯身弯腰,结结实实叩首于地。
小爱有些莫名,不过想到这段时日里干爹动不动就说要杀人,也没放在心上,只破涕道:
“干爹,你总算不呕血了!如今觉得如何?”
“痴奴,还不快去唤太医!对,太医,你再去打听清楚,阿娘阿爹什么时候到!”
这便算是解围。
痴奴倒是老实,不再僭越,俯身叩首,领命而去......
只在越过珠帘帷幔后,少年才回眸,隐约朝着床榻旁的‘父子’二人,多看了一眼。
病中的朱载,已经有些神智不支,却仍能从那朦胧一眼中,察觉出无边的冷意与蛰伏的野心。
于是,朱载又咳嗽几声,混杂着血气的浊音翻涌,重复道:
“小爱,杀了痴奴。”
按个爪印,我赌往后肯定会有人回来的。
第576章 番外《小爱快长大》五
小爱当然是不会杀痴奴的。
可他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哄好人,又等着太医施针,干爹入睡,走出宫殿。
痴奴竟站在廊外,一直都没有走。
小爱已是许久不曾离开帝阙,猛然见到日头,还以为是眼花,不解道:
“奴奴,你怎么没有去打听崇安的消息?”
还是打听到了,担心干爹又对他喊打喊杀,故而没有进去?
痴奴面上还是那个面具,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淡淡道:
“本没有什么消息可以打探。”
“崇安没有启程的消息传来,只是续命之法罢了。”
小爱一愣,哑然道:
“......原是如此,难为奴奴费心想到这些。”
“等几日,再找个借口说马车耽误......总之再拖拖吧。”
痴奴没有多言,只道:
“太宗明察秋毫,拖不了多久。”
古往今来,皇帝多是死后由新皇帝挑选庙号与谥号。
不过太宗比较特别,他不想认太祖为父,于是先定庙号,单开一宗,是为太宗。
这种提前挑选的情况,虽然有些违背祖制,可到底也不算是太出格,更别提如今只要是个人就明白,太宗绝对乃千古一帝。
小爱对痴奴提前的称呼倒没什么意见,只是又有些恍惚于‘拖不了多久’这件事上:
“奴奴,你说,阿娘和阿爹为什么不来邺城呢?”
痴奴本已经要转身离开,闻言,嗤笑一声:
“害怕吧。”
“若我是那位被太宗惦念一辈子的女子,我也咬死绝不来邺,好让太宗想着我年轻时的容貌而死,也不是看着一张人老珠黄的脸,幻灭伤感,溘然长逝。”
小爱与痴奴一起长大,也知道他的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也不恼。
虽然清楚阿娘阿爹不会是这个原因,但他到底也说不出更多可能。
小爱又长叹一声,愁容满面,却理所应当的往地上一坐,懒懒伸手道:
“这段时日确实有些累,不走了。”
“奴奴把我扛去个好地方睡觉吧。”
这些年,他已经是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他也知道痴奴该严苛的时候严苛,如今干爹安稳入眠,好不容易能休息片刻,绝不会松口。
果然,痴奴又是深深一眼,而后再随意一挥指——
其他奴奴们便不知从何处蹿出来,七手八脚将小爱或拎或抱或扛起,准备往外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外走,刚至宫门口,随后......
便听天地间,传来一声沉闷的鸣钟。
那一记鸣钟,沉闷无比,像巨大的铁拳捶在胸膛上,震得人久久不能回神。
紧接着,第二记、第三记钟声响起……
缓滞而固执地荡开。
那是太庙方向传来的丧龙钟,非国丧大祭不鸣。
这么多年,小爱从来没有听过那钟声响过。
然而,此刻,它醒了。
一声声钟声,啃噬着九重宫阙琉璃瓦上的晨光。
钟波漫过三重汉白玉台基,漫过朱红高墙。
那些七手八脚抬着小爱的奴奴们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率先反应过来,脊梁齐齐一颤,旋即跪伏于地,前额抵住冰冷的地砖。
宫阙中穿梭的宫女内侍忽地钉在原地,像秋风中瑟缩的叶,连啜泣都死死憋在喉头,化成一阵痉挛的寒战。
御道两旁伫立的金甲卫士,斧钺下的红缨就此顿住,唯有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无常的惧意。
天地间,只有小爱与痴奴,还站着。
钟声不疾不徐,整整二十七响。
这是天子之丧。
最后一记余韵,拖着长长的、颤抖的尾音,融进铅灰色的云层里。
霎时间,东西六宫,各府衙门,远近街巷,呜咽与嚎啕如潮水般挣脱桎梏,汹涌而起。
那连绵的悲声承托着沉坠的钟响,将这片煌煌帝阙,笼罩在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素缟之下——
胤朝二十八年秋,宫车晏驾。
太宗,崩。
天下,丧。
.......
后来,小爱时常回忆起那天。
无论是人世,还是梦中。
他无数次,总能回想起那一天。
他总想,若是自己再晚出来一步,就好了。
他总想,若是阿娘阿爹没有那么狠心,就好了。
他总想,若是太宗当真恨阿娘阿爹,能狠心撑着一口气,将他们两人抓来,就好了。
他总想......
若是,若是太宗还活着,就好了。
可惜,无论是怎么想,等梦醒来的时候,他还是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