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还是没有来,爹娘还是没有来邺城。
哪怕他按照太宗所盼,被一众遵奉太宗遗命的奴奴们,被推上了帝位......
爹娘还是没有来邺城。
他知道,他在皇城生活多年,很多人都能察觉到他的身份有异,也有人暗中置喙他的血脉,爹娘不来,或许会更好。
然而,清楚归清楚,他也终于能隐约理解太宗死前那声声泣血的恨意与怨怼。
书信仍然频寄,可阿娘与阿爹的轮廓已经模糊,昔年扑花玩闹的记忆也已然模糊。
午夜梦回,最思念的,仍是少年时在崇安的快乐日子,以及太宗为他遮风挡雨的余影。
天下人里,不只他思念太宗。
太宗死后,天下初时着实惊慌一阵,可有阿娘的银钱抚镇,奴奴们的帮衬......
一年过去,日子好像与太宗在世时也没有什么变化。
唯一难受之处,就是每天早早要起床上早朝。
不过,好在有痴奴在,偶尔在他偷懒之时顶替他上朝,能让他喘喘气。
总归他上朝也是着幂篱见人,隐于青纱帐后,垂帘听政。
只是这事儿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被阿娘阿爹知道了去。
为此,他还写了不少书信,告诉阿娘阿爹,太宗给他留下的人都是好人,死前还让他好好重用他们......
而太宗死前让他杀痴奴的事,自然也是被他隐瞒了下来。
只是阿娘阿爹厉害,也不知道能隐瞒多久。
长大呀......
长大呀......
也没有人告诉他,做人原来这么难呀。
小爱长叹口气,伸出手,用掌心反复揉按身下的软垫一会儿,又准备将头埋下睡觉。
可没想到,还没彻底爬下,余光里,又见头戴幂篱,身着玄纹龙袍的痴奴走入了宫殿之中。
虽仍看不到痴奴的脸,可那通身沉郁如冰般的气场,仍让少年略微吃了一惊。
小爱一骨碌从软垫上爬起,拍了拍身旁示意自己最喜欢的奴奴坐下,问道:
“怎么了,你生什么气?”
痴奴冷笑一声:
“我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我是在笑,笑你的江山不保。”
余姐为什么没有来有原因嘞,大家猜猜?
第577章 番外《小爱快长大》六
江山不保?
小爱有些糊涂,不过仍正色些许,再一次拍拍身旁的软垫:
“坐下说......今日庙堂上发生何事?”
痴奴多数时候都十分稳重,能这样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但,这是他最喜欢的奴奴。
无论是什么大事,只要是他在,奴奴在,想必也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儿......
或许。
痴奴仍是没有坐下,只是从袖中甩出几张残卷,滚落到小爱面前的地上。
其中一副画卷因力滚动,虚虚摊开——
火。
一场,滔天大火。
火是从画的左下角烧起的,画师用枯笔蘸了赭石和焦墨,狠狠地在绢本上皴擦出第一片燃烧的茅屋。
火势顺着风的方向,在画上横着走。
大片的田野不是被染红,而是被掏空——
留白的绢底成了灰烬,边缘用枯黄与暗红勒出残梗的形。
墨点甩出去,是惊飞的鸦群。
山林间的松针,被笔者用朱砂混着墨,一根根地刺出来,密而锐利。
浓烟以淡墨渍染,在山腰处洇开,火的前方,有一条细细的墨线,是逃难的人群与牲畜,小得像蚁。
后方,远山却用极冷静的青黛晕染,静默如常。
题款在右上角,字很小,很抖:
【壬寅秋,北蛮携猛火油过境,连取朔方,寒川二城。
所过之处,大火滔天,经久不息。
此天地苍笔,非人力可为,试摹其百一。】
整幅画,最烫的不是颜色,是那股横卷一切的笔势。
小爱心头一惊,细细捞起其他画卷细看——
可是看来看去,无论是乡野,田垄,远山,入目之处,随处可见大火滔天,席卷之势。
【插图四副,如下】
触目惊心的画卷一一展现眼前,小爱定了定神,第一次郑重神色,问道:
“猛火油是什么?”
痴奴的言语仍是冷:
“谁能知道。”
“总之下头奉上这些画卷,以彰情况危急,画卷上画师落笔之时,异族们还只取朔方寒川二城,但等画卷和军情一起来报时,燕云,朔方,镇北,烈风,寒川,玄铁......六城已皆失。”
“我命玄甲军北上,扼守落日堡,黄沙驿,断刃关等地,务必阻拦异族南下,但情况会如何,谁也说不好。”
毕竟,异族们这回的动作,可当真是势如破竹!
这和从前可完全不同!
异族们从前大大小小的部族无数,戎,羌,胡,蒙,金等等大部族谁也不服谁,故而自己就够吃一壶,除了每年秋季的南下劫掠,几乎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自太宗登基之后,因着玄甲军武力卓绝,将他们击退燕然山,那更是近十年都再没有举动过,谁能料想,异族们这回一举动,就举动出个石破天惊!
异族们光是打斗,肯定不如玄甲军,可他们胜就胜在他们马壮擅袭,将猛火油丢下,点燃就跑,那火便长燃不熄,将庄稼,将城池烧的毁坏殆尽!
不如啊。
到底还是不如啊。
太宗生前,以其声名便可夺镇九州。
可他刚死一年,异族们便蠢蠢而动......
一个连上朝都不自己上的‘皇帝’,一个甚至不是太宗骨肉的‘皇帝’,一个成日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皇帝’......
身着玄纹龙袍的少年阴郁垂眼,幂篱后那道阴冷毒辣的视线,落于小爱裸露在外的脖颈处。
一连串的城池名早就让昏昏欲睡的小爱呆住,故而,也没能察觉到那道视线宛若寒刃,几乎要刺破他的咽喉。
小爱沉默几息,忽然起身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不过阿娘说术业有专攻,肯定会有人有办法!”
“写信,写信给我阿娘阿爹,先问问他们。”
此言一出,幂篱后的那道视线更加讥诮些许。
但,没有人再开口。
小爱匆匆忙忙写了信,又遣八百里加急,然后便寝食难安的等待着回信。
四天,足足四天。
阿娘的信件,随黄沙驿被攻破的战报一起传来。
小爱抱着两封信件又哭又笑。
哭的是黄沙驿一破,异族们便可长驱直入中原腹地。
笑的是.......
阿娘要来了。
阿娘总算,真的要来了!
有阿娘在,有阿爹在,哪怕异族来了,他也是不怕的。
......
是的。
他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当真在邺城门前见到阿娘时,小爱才恍惚感觉,自己所思所想,似乎不对。
十余年过去,阿娘见到他,没有很激动,而是也带着幂篱,气息浅浅而又疏离。
阿爹扶着阿娘站在青纱舆车旁,风吹帐动。
阿娘的死气,竟不必一年前的太宗还要少多少。
只一瞬,他便明白了阿娘阿爹为何久久不来邺城——
阿娘病了,阿娘病的也很重很重,几乎没有办法站立。
无论何时都要栉掠敷粉的阿爹也老了,这些年照顾阿娘,几乎让那本就清癯的身影更加形销骨立,望着那双昔年灼灼的眼,只会令人觉得那是一副正在斑驳的古画。
太宗......
若是太宗见到这样的场景,会哭吧?
一定,会哭吧?
好不容易得到天下,却被迫和所爱之人分离。
若是分离,能换的他们二人白头偕老也好,可偏偏......
可偏偏,阿娘的病症看上去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到头来,竟谁也没有能幸福。
到头来,得到了天下,可三个人,竟谁也没能长长久久的幸福。
到头来,这天下......
这天下说不准还得毁在下一代的他手里!!!
他对不起太宗,他对不起阿娘阿爹,更对不起那些被攻破城镇里的北地百姓......
小爱愧疚难当,扑倒在两人脚下就是哇哇大哭,阿爹手扶着阿娘,只能用脚勾来他,勾了好几脚,他都不肯起来。
最后的最后,还是阿娘气息浅浅开口唤他:
“小爱,别难过......”
“这些年,这些事,我和你阿爹多少有些预料。”
“阿娘不是不愿意来邺,而是我这条命,是当年太宗唤回来的......太宗一有异动,我这些年便会昏迷,一日之内,鲜少有清醒的时候......”
很早,很早。
不是几年前太宗旧伤复发,她才如此。
而是早在命簿上太宗本应‘死去’的时间点,她的身体,就已经大不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