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为多日的操劳终于有了结果,纵使栖身之地连被子也没有,但她这一觉仍然睡的极为安稳。
甚至,她还做了一个小梦,回忆起了往昔——
那约摸是很多年前的某一天。
她那时候还小,周氏不爱管她,她便总去寻舅母,那时周家的药铺不大,舅母虽然自己也不算宽裕,可却待她极好,给她银钱,给她吃饭,给她喂糖,给她梳双羊角髻。
这日子过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她再去寻舅母的时候,还没进门,便听下人说,在外游商,许久不归的表哥居然回来了。
她真心替舅母开心,特地掏出舅母平常给自己买糕点的银钱,买了一包香香糯糯的糕点,准备分给舅母与表哥吃。
可她在门口左等右等,等到太阳落山,也没等到平常那扇总是开着的大门打开。
她害怕那一大包香喷喷的糕点被周氏吃了,只能偷偷从后门钻进堂屋里去。
哪里想的到,舅母不在平日最爱待的堂屋,但却叫她撞见了那年只有十四岁的周利贞。
那时的他,就有些清瘦,站在侧屋的青帐后的身影被灯火勾勒出嶙峋肩线。
烛火幽微处,那白皙分明的指节婉拒了她意图递进青帐里面的糕点。
可她借由那一道缝隙,到底还是看清楚了他的模样——
霞姿月韵,眉眼低垂如古寺檐角垂挂的风铃,连呼吸都极轻极缓,一如飘动的烛火,又似瓢雪轻点枯松枝头般悄无声息......
很隽秀,很得天独厚的一张脸。
也是很舒服,很有归家感的一种香。
余幼嘉长叹一声,暗道一句果然——
有印象的人,总与突然半道出现的人不一样。
纵然感觉余家姊妹不错,可论重要,记忆中的人,才是在她心中早已根深蒂固的人。
她的心眼总共就那么大。
早到早得,装满了便再也装不下。
于是,这回哪怕知道有可能丢掉性命......
她得来,她总是得来的。
虽然表哥有些超乎她想象的柔弱,不过修修,补补,养胖一些,总归还是自家表哥,不能太嫌弃。
况且不养胖也还行。
如今细品面前人的那份清瘦,似乎又是别有韵味的.....
余幼嘉一怔,掐死心中那份胡思乱想,猛地翻身而起,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没将身旁的周利贞一脚踹开。
一旁烤火的小九与八叔都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小九连忙问道:
“表小姐?怎么了?噩梦吗?”
余幼嘉面无表情的指了指不知何时挪到自己身边,还在熟睡的周利贞:
“表哥怎么睡到这里了?”
八叔又开始闭眼,小九则是搓着手,有些尴尬:
“昨夜雨大,没捡多少柴,后半夜湿冷,柴火又湿,不能用,少东家便说躺到表小姐身边去,给你暖暖......”
越说,余幼嘉越沉默,小九也是越来越心虚,心中不断哀嚎——
别问了表小姐,别问了!
咱是真的不知道主子发什么疯!
从前主子也不这样啊!从前寡淡的很啊!更不会这样半夜非要躺到小娘子旁边,说如此才会心安啊啊啊?!
余幼嘉瞪着死鱼眼:
“你们为什么没有烤湿柴?”
小九:“?”
八叔:“?”
他们二人浑以为昨夜拦不住主子,表小姐起来会指摘他们呢!
怎么又整到湿柴去了?
这,这对吗?
余幼嘉看着满地能烧却没烧的湿柴都快疯了:
“我昨夜不是做过示范吗?你们为什么不在有火的时候,将湿柴环在火堆旁烤?你们不知道等火堆烧完,内面的柴就能用了?”
两人被骂的不敢吭声,低着头装死,余幼嘉又指了指双眼紧闭的表哥:
“况且,我表哥柔弱不能自理,他给我暖什么?”
“小九,倒是你,为何不抱着我表哥睡?”
小九:
“啊.......啊?!”
“又,又是我吗?”
小九:感觉又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无助.jpg)
第63章 窥见一二
这个问题当然不可能得到回答。
不过,直到一个时辰之后,小九扛着八叔走在林间小道,走着走着,他的脑子某一瞬就和突然开窍了似的,忽然恍然大悟——
这事儿,或许,从头到尾,和他压根儿就没关系。
主子和表小姐.....
这俩人,纯粹是活爹!
这回的伏杀,自家主子好似被邪祟冲撞似的......当然,也有可能纯粹是撞开窍了。
从前的寡欲与矜持扫荡一空,就是想粘着表小姐。
而自家表小姐,那纯粹是春日桃花.......树下压着的又臭又硬的大石头。
风吹花落,桃叶漫天,片片点落在她的身上.......
纯算是白瞎了。
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呢?
因为他已经第十八次看到了表小姐甩开主子意图牵住她衣角的手!
十八次,十八次!
足足十八次!
这次数连往日里毛躁粗心的小九都感到不对,有所感慨,更别说是一旁的八叔,脸上的神情简直是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小九有些不忍,同八叔小声嘀咕道:
“表小姐到底在采什么东西?能有咱们主子好看吗?主子跟在后头都差点儿摔了好几次了......”
“可今日表小姐怎么连扶都没扶一下......”
这对吗?
这和昨天的黏糊劲儿相比,感觉是不太对吧?
不过一个晚上而已,什么都没变,怎么就......
不对,好像是变了的......
八叔麻木着脸,瓮声道:
“.......主子今日挽了发。”
.....这有什么稀奇的!
主子是多爱干净的人,又是在表小姐面前,但凡能好些能整理仪容,肯定自会稍稍注意一些.....
小九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整的一脸茫然,正要细问,却被前头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山林间,清癯青年亦步亦趋的跟在余幼嘉身后。
他今日无人扶,她又只醉心挖东西,难免忽视了些许。
许是山间石多的无心,许是落花恰逢时节的有意。
周利贞好巧不巧‘又’绊了一跤。
余幼嘉正捏着布袋采黄芪采到手影飞快,闻声下意识转身,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碎金野蓼簌簌漫过衣襟,青年跌坠在花草深处。
青丝纷乱,缠挂在满地的紫云英上,霜色山风灌满衣袂,几绺乱发垂落玉白颈侧,却似墨笔勾皴的飞白。
明明是暖玉一样的美人,可这一摔,就损了些许烟火气。
倒好似被这又一遭的‘飞难’折腾的到好似可以随时欺凌一般.......
摔的可真惨啊!
看到近乎满山的药草,眼见今日表哥能走,还能梳发,还以为身体好些了呢......
余幼嘉自觉疏忽,反身回去将人扶起,问道:
“表哥,没事儿吧?”
这一跤显然是摔的不轻,周利贞眉眼后的胭脂色不时轻颤,连哽咽都卡在喉间最惹人疼爱的分寸,却仍略带勉意,坚持道:
“不碍事,让表妹担心了......”
“表妹继续采些药草吧,我这回一定好好看路,好好走......”
余幼嘉挠了挠头,看了看手边的黄芪丛,又看了看跌坐在草丛深处的表哥,到底是开口道:
“算了,没事,赶路要紧,我原也只是顺手采几把......我来扶着你吧。”
周利贞只假装犹豫了一息,便立马乖巧将手放在余幼嘉的掌心:
“这样不好吧......辛苦表妹了。”
后头见证一切的两人:“.......”
小九忍不住惊叹道:
“八叔......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啊!”
这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过是跌掉了发簪,表小姐竟真的和颜悦色起来了?
难,难怪从前从未见过这两人亲近.....
同一个人,有无发髻,表小姐待人接物都能不一样啊!
世家小姐多爱端方君子,而端方君子多爱峨冠傅带,梅骨鹤形。
主子,虽也是一世翘楚,可哪里架得住表小姐她——
她居然真好...好【面首】这一口啊!
小九在后目瞪口呆,只是余幼嘉在前拖着人一路快行,压根瞧不见后头两人到底什么神色。
余幼嘉今日采了一些黄芪与野山参,满满一小袋挂在腰间,随着身形而动,周利贞瞧了几眼,便轻声问道:
“给余家大夫人带的?”
昨日余幼嘉早已说过家中情景,如今一点草药的事情自然也没想着隐瞒她该最信任的表哥,当即点头道:
“是。”
“余家被抄家的时候她有孕在身,拼死来到崇安县,身体却被拖垮了......童老大夫为她施了几次针,堪堪稳住近况,我记得黄芪与山参都是好药,我带一些回家晾干,问问童老大夫能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