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参给大夫人,黄芪就留给上次中了毒的五郎,哦,我这似乎也没说过罢,这群女眷从前似乎有些不为人道的龃龉,刚来那日竟有人给五郎下毒,只是这几日安分了些许,到现在还没抓到是谁。”
周利贞素来善睐的眉眼微微一敛,沉寂几息,声音越发轻柔的劝道:
“昨日只听表妹说余家女眷们在帮你做生意,倒是没听到这些......”
“若是你愿意的话.....”
余幼嘉本以为自家柔弱的表哥又要说一些如何相助,如何的言语,正在心中想着拒绝的言语。
可没想到,下一瞬,便听此人轻声吐息道:
“我们不妨多给那些女眷们一些银钱,让她们自寻个生路去。”
“又或者,你如今不喜欢崇安县,我们二人带着母亲同走,寻个世外桃源......”
余幼嘉脚步一顿,微微垂眼,看向身侧明明比自己高,可这两日总会刻意压低身形与她齐平的表哥。
沉寂只有一瞬。
周利贞眼底那抹琥珀色却有些微变,暗道一声不妙,正欲抬手掩唇轻咳,却见余幼嘉快他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
余幼嘉也没用力,可架不住那点有痣印的手腕一扣则红,雪白的肌肤上立马多了好几道丧心病狂的印记。
余幼嘉淡定道:
“表哥,我知你在关心我,不欲让我被拖累,我认你的好,也确实认你比她们重要一些......”
“只是这话,我不爱听。”
余幼嘉将那只手腕丢开,第一回,没去看周利贞那突然间有些黯然神伤的神情:
“崇安县县令昏庸无能,可不仅是只有崇安县不好,闽地,徽地,物价都很高,余家被皇帝连罪,连你这回去的州府,不也有爱给自己带绿帽,还派人追杀你的州牧吗?”
“所以,不是崇安县不好,而是这天下不好,躲到何处去都没用。”
“我原先确也想远离是非不假,可她们撑着一口气,凝成麻绳也想活,我就愿意帮帮她们,今日,我若为了她们拖累我而离去......”
余幼嘉拍了拍衣角的尘土,顿步:
“表哥,难道就不怕我改日觉得你拖累我,弃你而去吗?”
白切黑装的再好,也总有痕迹的.....
第64章 齐心协力
这言语,算是十足十的离经叛道。
不是她被抛弃,而是他被抛弃。
她虽穿着朴素,可就是能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既有她的做派,也有惹人恼怒的高傲......
可就是没有让人难以置信之意。
因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如何,确实只有她舍弃别人的份。
正如昨日伏杀,她想救就救,不想救,他只怕早已成为荒山野鬼。
周利贞心中长叹了一口气,暗道自己心急,再抬眼时,碎玉般的涟漪早在眼睫间悬而未坠,竟比秋日里山间那些将谢未谢的白山茶,更懂得如何临摹古画里薄命美人的破碎姿态:
“表妹......”
余幼嘉不欲废话,随意挥了挥手:
“我知道表哥想说什么,不然我也不会说先说你好,只是将心比心,你应该也不愿意被我抛下的。”
周利贞一愣,眼中涟漪飘荡,浑是不信:
“那表妹刚刚推开我......”
还说什么要抛下他的言语......
这是能随便说的吗!
余幼嘉略微诧异的挑眉,指了指山路尽头的两端岔路:
“这里离城门很近。”
“我今日不进城,既已送到这里,往后让小九带着表哥顺大道一路回城就行,我要抄小道回家瞧瞧。”
“家中女眷们几日没见我,指不定成了什么样,药草也还没去晾晒,我还得想想怎么多赚些银钱......”
“太忙了,实在没有功夫在这里浪费时间,下次见罢。”
周利贞:“.......”
怎么又是女眷药草银钱,明明嘴上说着他重要,可就为了这些小事情又要离开他!
还说什么浪费时间......
合着他那些媚眼都是抛给瞎子看的对吗?
周利贞不解,但今日的挫败,到底是令他知道过犹不及,只得咽了委屈:
“......我送表妹回去罢。”
余幼嘉险些没忍住嗤笑,连忙挥手告别:
“表哥能顾好自己就好。”
她来的利索,走的也洒脱。
风风火火带走了穹顶下最盛的一抹日光。
周利贞在岔路口又站了片刻,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有些冷。
小九与八叔一直跟在后头,见余幼嘉走,方才恭敬上前。
二人正待询问主子伤势如何,却见主子转头,朝他二人叹道:
“【贵己】之道,原来也不是尽善尽美......”
“待人多少漠然,总有报应到我自己身上的时候。”
这话,两人自然接不上,更也不敢接。
好在原本周利贞也没准备让他们二人接话,只是红着眼,又喃喃唤了几声表妹,捂着脸跌跌撞撞的往大路走去了。
小九:“.......”
八叔:“.......”
八叔憋了两日,实在没忍住:
“主子,您不如在此地等候,我回城去驾马车来接您。”
“您有伤在身,还吐了血......”
周利贞的背影没有停留,只摇头,再度叹息:
“没有伤,只是咬了舌头。”
“若非说有伤,也肯定是被表妹伤的心......”
“表妹,表妹——你好狠的心——”
小九:“.......”
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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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的一主二仆如何,素来不曾回头的余幼嘉当然不知晓。
离了表哥,她这几日硬撑的疲惫方才堪堪回束。
余幼嘉本是不会显露自己的人,可要是觉得有点累,那便是已经累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了。
可哪怕这样,回家的小道上,余幼嘉还是边走边看,试图在路旁再收拢一些能去火润喉的草药。
只是世事多不能尽心如意。
她在山中耽误的几日功夫,时节已然彻底过了秋收。
田间地头一派萧瑟,土路道旁也比之从前,光秃了许多。
野菜草药是片点儿也不见的,甚至连田里的秸根都有衣着褴褛的妇人带着几个年纪尚小的孩子来挖。
一大数小的几个单薄身影将秸根刨出,又抓住根把,将秸根摞在田垄上,由一个最小的孩子一下一下的敲击,敲掉根部的黑泥。
泥点飞溅,几人脸上无悲无喜,只有无尽的麻木。
余幼嘉过路见此,便有些暗道不好——
秸秆确也是好物不假,能用来引火沤肥,充当饲料,或混在泥里砌墙。
可桔根,就只是割秸秆时留在地里的那小小一节儿。
通常秋收之季,农户图省事儿不会去挖,只留在地里为来年沤肥。
而现在这些东西都有人挖......
还是这样偷偷摸摸的挖......
余幼嘉想了又想,到底是没有开口惊扰那几个对她的路过而警觉的妇孺,只径直往自家的方向而去。
又小半个时辰,余幼嘉堪堪到家。
草屋还是那个草屋,只是还没进门,余幼嘉的目光便是一凝。
院中只有两个人,正在晾晒的四娘和五郎,五郎的听觉似是灵敏些,耳朵微动后转头瞧见她,当即惊喜道:
“嘉姐回来了!”
这一下,便吸引了身旁四娘的全部注意,松开手里的东西便蹦蹦跳跳跑了过来。
余幼嘉这几日又风餐露宿,挖了一路的药草,着实不算干净,可四娘却全当没看到似的,径直扑进了余幼嘉的怀中。
余幼嘉顺势捏了捏那有些婴儿肥的脸蛋,缓声问道:
“......院中这么多的草药是怎么回事?”
没错。
她刚到院子外,就瞧见院子里的角落里如今添了好些竹子,竹筒,摞的齐整的竹条。
甚至还有一些说实话编功并不如何的竹编簸箕。
而簸箕之上,赫然正是童老大夫交代过可去火润喉的草药。
四娘被余幼嘉捏着脸蛋,言语间一派含糊,却舍不得松开搂着姐姐的手:
“唔,这几日你不在家,都不知道县令那狗官竟又将入城费提高了五文钱,入城的百姓如今越发少了些,城门口的生意也越发不好做,竟是连大伯娘每日吃药的盈亏都负担不了......”
四娘的神色一时间有些伤心,不过也只是一闪而过,便笑嘻嘻邀功道:
“于是,前几日用晚膳时大家便商量了一阵,由二娘牵头拿定了主意,咱们将家附近,你曾挖过的草药全数都挖了回来,又晾晒成捆留待你回来定夺!”
“虽不知这样有没有用,可连我母亲也说,咱们要尽力找事儿做,能多做事就多做些事儿,免得拖累你.......”
“嘉姐瞧,这几日风雨大,草屋墙角多少有些漏水,咱们去挖了黄泥回来填了地,李嬷嬷还教咱们编竹编,只是咱们手笨,现在做的还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