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开始时确实是嫌弃这一大家子‘累赘’不假,可这样的家,但凡有喘息的机会,何愁来日不兴盛呢?
该兴盛的,一定可以的。
余幼嘉定了定神,迈步重新融入一群干活干的热火朝天的女眷中,开始盘点家中如今的存货。
一如进门时四娘所言,这几日存货卖的不多。
对于此,余幼嘉心中倒是早有准备——
一来,她自己不在,女眷们多半羞怯,不会叫卖。
二来,城中物价高涨,开销巨增,每个人手中闲钱都不多。
三来,入城费听说又增加到十文,入城的普通百姓想必减少不少......
这几天下来,早几日最畅销的梨膏糖变得尤为不好卖,连小甜水的生意都下滑了许多。
而家中能卖的几种东西中,卖的最多,最好的,其实还是桃子果酱。
可即便是如此,由于果酱不能久放的原因,该买的早买,这几日销量不佳,也只卖出约摸两大罐左右。
从长久来看,确实能细水长流。
可对比早几日的生意,总有些落差......
余幼嘉苦思冥想如何解决这种‘落差’。
可没想到,第二日,事情便有了两大转机——
第一件转机,便是崇安县,迎来了安平四年的第一场雪。
而第二件转机,便是在余幼嘉重新带着人在城门口支起摊位后出现的事情。
此时,余幼嘉起了个大早架起了摊位,正蹲在摊位上哈气取暖,抬眼便看着好些身裹槠衣,从城外拖着东西涌到城门口的人,粗略一看,得有十数个人。
今日被她带出来的四娘与五郎也很惊讶,两双胞姐弟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嘉姐,他们...?”
“他们这是做什么?”
余幼嘉视线紧盯那些人的动作,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们,也要摆摊。”
四娘吓了一跳,清理地上残雪的动作一顿,险些直接叫出声来,好在被余幼嘉及时捂住了嘴,只能小声又委屈道:
“怎么会也要摆摊呢?怎么会选在咱们摊位边上......莫不是要卖和咱们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抢咱们生意吗?”
没错,此时正在她们摊位旁,也学着一点点扫雪的人群,赫然正是一群拖着不少东西,也准备摆摊的人!
她们都在这里摆摊了好几日,如今这些人过来,不是抢生意是什么?
四娘急的都快哭了,五郎也懵懵懂懂的小声道:
“嘉姐,若是他们要抢生意,咱们要再把价格往下压一些吗?”
“总归是咱们先摆摊的,老主顾应该总会认咱们,价格低些,这些人,没准就会走......”
这俩孩子也是好心。
但余幼嘉心中的想法与二人完全不同,反倒是暗中示意两人看那些人身上的槠衣,问道:
“你们看到那是什么衣服了吗?”
四娘不懂,五郎也不确定道:
“看着不像是咱们穿的棉衣,反倒是有点像是.....纸?”
余幼嘉点了点头:
“对!那东西,也称槠皮纸,纸裘,由树皮蒸煮、调制、压实后而来.....”
“今日才第一次下雪,能拿出的衣服,都是旧衣,所以这里的人都是实打实的穷苦人家。”
“他们,恐怕不是来和我们卖一样的东西,来抢咱们生意的——”
余幼嘉轻扬下巴,示意姐弟俩看向摊位旁边那一家忙碌着用湿泥起灶,刷锅揉面的摊贩:
“而是来求个活路的。”
活,活路?
四娘与五郎目瞪口呆,正要细问,就见余幼嘉已经转身,几步走到了最近的一户摊贩面前。
那摊位里,一个挺着约摸七八个月大肚子的妇人正在揉面,另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正在搬柴,而在砌灶的中年汉子显然一直在注意着余幼嘉的动静,一见她来,便赔笑道:
“小娘子,我们知你是先来的,咱们没占你的位置......”
这显然是怕余幼嘉刁难他们。
余幼嘉心中早有猜测,所以也不在意,只是说道:
“阿叔说什么?我来买饼子的。”
那揉面的汉子一愣,当即松了一大口气,笑道:
“好嘞!稍等,等架好锅,马上就好!”
余幼嘉就这么站在摊位前等着,好似无意般,问道:
“阿叔,前些日子我一直在这儿,没瞧过你们,今日怎么会来这里架摊?”
那中年汉子闻言,连砌灶的动作都慢了,满脸的无奈:
“我本是乡间地头人,家里有手艺,可买不起城内的房屋,于是便在城内租了个小摊位,每日早早来卖炊饼,等卖完,晚晚回家与媳妇孩子团圆。”
“可这几日城中铺面租金涨的着实厉害,本就是利薄的吃食,争个辛苦钱,可如今租金加上来回的入城费,竟比一天的收入都多......”
“我撑了几日,还是决定舍了城中的生意,可一家老小,这么多嘴巴又不能不吃饭......”
“今日下雪,眼瞧着就要入冬,我着急上火的厉害,碰巧村中人又问我如今去何处做生意,我便想起城门口原是有你们在卖东西,这才将村中有些手艺的贩夫都喊了过来......”
“喏,那儿卖零碎布头的摊贩正是咱们的邻居,他旁边那个是我媳妇家的二表叔,每日天不亮就去踩蘑菇下山卖,那处卖陶罐的则是我的弟弟......”
不过是几句话,便道尽了普通人家的苦意。
余幼嘉稍作沉默,等到锅架好,又多要了两个炊饼,这才捧着三个炊饼回到四娘与五郎身边。
四娘与五郎早就伸着脖子等了许久,余幼嘉各自分了两人一个炊饼,这才发话道:
“一群被世道所迫的穷苦人而已。”
“往后没准咱们还会见到更多的人聚集于此,这里若是成了新集市,往后买卖有了去处,咱们这边的生意还会好上一些,没必要赶他们。”
原先说要压价催人走的五郎早早就瞧见那些人卖的都是与她们家不一样的东西,脸色通红,一时间有些讷讷不敢作声。
余幼嘉拍了拍他的头,正欲开口交代些事情,就听一旁啃着饼的四娘突然惊道:
“那,那边,那人是不是表哥?”
欢迎留言,扣一看白表哥,扣二看周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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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真假巧遇
表哥?
余幼嘉还没回头,心中电光火石之间就想了许多——
她所知道的表哥里,在崇安县当地的无非就两个。
一个是周利贞,另一个.....则是白钟山。
鉴于四娘没怎么见过周利贞,且白钟山昨日才来过院子,那今日来的人,无非只有......
余幼嘉登时黑了脸,猛地转过头去,而后,便是诧异——
身后的清癯青年身着霜色素衣,苍青发尾点着半蓬新雪。
眉骨凝霜却压不住清俊,唇色比枝头残梅更淡三分。
松烟沁骨的轮廓浸在入冬的风雪里,宛如千年松柏,骨缝里渗着玉山将崩未崩的清冷之意。
余幼嘉挑眉,下一瞬,便听周利贞轻声道:
“表妹......巧遇。”
“你怎在此处?”
他的声很低,犹如金声玉振,是说不出的好听。
可风月阵中的余幼嘉却只微微侧头,看了看左右,又指了指自己,疑惑道:
“......巧遇?我?”
“可是我天天都在这里啊!”
她昨天分明才在周利贞面前说过一遍自己每日都在城门口摆摊位的事儿......
今日怎就‘巧遇’了?
表哥昨天摔的那一遭摔的可真够呛啊!
连脑子都.....啧。
余幼嘉眼中的惊讶与古怪做不得假,站于薄雪中的周利贞眼神微黯,当即便捂唇轻咳起来。
余幼嘉听到了咳嗽,可也瞧见了周利贞身后一脸僵硬的小九,便没特别在意,只是吩咐五郎道:
“你盯着隔壁那卖饼的阿叔,他若有空闲,你带十文钱去让他帮咱们也砌一个灶出来。”
“初雪过了,往后大家便不再需要解渴,咱们也得改卖热饮了。”
五郎似懂非懂的点了头,余幼嘉又嘱咐四娘道:
“等砌好了灶,你便守着,有人来,你便端热饮给人家。”
四娘也点了头,余幼嘉便又说起了一些散碎的小细节,例如明日得记得取布将铺面围住一半好不漏风等等。
她交代的一派仔细,四娘听得也一派认真。
而她身后的周利贞和小九,则是各自有各自的煎熬。
周利贞心中复盘了许久自己今日与昨日的差别,试图找出有何不同,缘何表妹又不爱理会自己。
而小九,则是满心对自家主子的哀嚎——
什么巧遇!什么巧遇!
瞧瞧!瞧瞧!弄巧成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