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幼嘉心有猜测,可没想到周利贞细细琢磨几息,却道:
“没有此等传闻,这位县令除却第一日走马上任时露过一面,其余时候,都待在府衙中,他不喜呼朋唤友宴请宾客,也没听过如何寻欢作乐,甚至连府衙开堂时,也不出来,只是......只是贪。”
‘只是’?
余幼嘉略微挑眉,周利贞眉眼微蹙,无奈道:
“确是如此,就是纯贪。”
“莫说是你,我也鲜少见到如此搜肠刮肚也要想法子从老百姓手中挖银钱的县令,上到城中商贾的征税,下到城门口百姓入城的几文钱......”
“所过之处,堪称一文钱也不留。”
余幼嘉思索几息,突然重复了一遍周利贞的言语,道:
“从未见过外人?”
周利贞敛住眸中倒影,微微颔首,余幼嘉则是眯起了眼睛,沉默几息后,突然笑出了声:
“这县令叫什么来着?”
周利贞便道:
“马邦德。”
余幼嘉拍了拍自家表哥的肩,笑问道:
“表哥觉得这个马县令的官位,是怎么来的?”
周利贞胸腔中的心跳随着余幼嘉拍肩的举动而震颤,他叹息了一声,再一次感慨表妹的聪慧,抬眼时眼中眼波流转得越发轻快了些,却仍故作疑惑道:
“如此搜刮民脂民膏.......难不成,是捐官而来?”
这与余幼嘉所想一模一样,所以当即冷笑一声:
“捐官,没错,就是捐官!”
“可这世上的官位就那么多,除了上头的人,谁又不能白捏出几个官位来,更何况有那么多的候缺.......”
“只怕这马县令,是被后头的人安排着顶替了别人的空缺而来,所以才久不见人!”
如此一来,为何这新县令一上任,便挖空心思的搜刮民脂民膏,又不喜见人......甚至连白钟山为何来此,便全部都能说通了!
她本以为这白钟山为三娘而来,如今想来,若真为了三娘,早在京都时只怕就将人强逼着接走了,又哪能等到现在呢?
这白钟山来崇安县.......
主要目的,压根就不是三娘。
若没记错,从二娘和三娘的言语中,可拼凑出那白二爷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如今正是从二品大员,安排个县令之位,应当绝对是不在话下。
父卖官鬻爵,子在后头跟着吃些甜头......
吃甜头也就罢了,白钟山知道自家亲眷在此地后,本该帮衬一二,可却带着三娘给的绣帕上门,意图纳三娘为妾!
这表哥当的,还真是狼心狗肺!
周利贞眼瞧着自家表妹的脸色越来越差,当即忧心道:
“表妹......?”
余幼嘉呵了一声:
“别叫我表妹,我不是你表妹。”
周利贞瞳孔巨震,险些维持不住浅笑:“???”
马邦德:纯客串,名字不用记,这名字是电影《让子弹飞》里那个买官的县长名字,这里借用了买官这个剧情,所以用了这个名字,算是小彩蛋。
第70章 茶艺卓绝
余幼嘉气恼的厉害,一时也没有关注到面前的周利贞作何神态。
而等她再次抬眼时,便见周利贞眼角如玉山倾颓处坠下寒星,睫间隐约碎有冷雾......
一派,波光涟漪。
周利贞轻抿极为浅淡的唇:
“表妹......怎么说这样令人伤心的话......”
余幼嘉缓了缓,臭着脸试图解释:
“......刚刚那同段主簿一路的男子,是我另一个表哥。”
这白钟山人品卑劣到她现在可真是一听到表哥表妹这个称呼就烦!
“嗯.....嗯???”
这话明显让周利贞有所误会,他浅淡的唇畔霎时多了一道红痕,宛如削玉般的指尖轻动,掀开了车窗前的帷裳,正眼往外看去。
府衙外喧嚣已散,周利贞自是不可能看到什么,便将视线收了回来,斟酌道:
“表妹既有心跟随那位表哥而来......想必是在关切他罢?”
“若我刚刚没瞧错,那人英俊挺拔,气度不凡,看着像是出身颇为不错的模样呢。”
“嗯,手似乎也巧!时下男子中虽极兴敷粉,可我没记错的话,他连眉梢唇畔都工工整整,瞧着却像是费了不少心思的模样,也不知是要讨好取魅于谁......”
余幼嘉的脸色已经快黑成碳,周利贞适时幽幽一叹,止住了话头:
“......是我多言了。”
“只是难得瞧见这样会精致装扮的人,一直有些感慨,我这样的出身,又是这般蒲柳之姿,学不来那样有心思的心,连手都比不上对方灵巧,纵使我能胡乱学个乱描乱画......也是万万比不上人家的。”
这话,余幼嘉是当真不爱听。
纵使是黑着脸,余幼嘉仍不忘啧了一声:
“什么比不上,太自谦了。”
余幼嘉做人做事向来一板一眼,对美的观感也不甚敏感,却也知道后天帅哥和天然美人的区别。
这两者的差距,犹如盘古开天辟地时第一抹烟雾,与地上凌乱泥点子的区别。
周利贞抿唇轻笑,又听余幼嘉啧了一声:
“你现在没有装扮的模样,都甩那姓白的八条街还绰绰有余,可那人脸上和脖子都两个颜色,一瞧就油头粉面,哪里能和你相比?”
‘没有装扮’这四个字踩中了周利贞的死穴。
他原本唇边愉悦的笑意一顿,忽然别过了那张今日出门前精细打理了好几个时辰的脸——
合着表妹不是能看懂人有没有敷粉!
而是只能看懂浓淡之别!
怎,怎么能这样......
不,不,还是庆幸的,毕竟自己的手是真的巧,而自家表妹好像也确实喜欢这样‘天然去雕饰’的栉掠之法......
余幼嘉烦的很,没理会对面的周利贞为何正说着话又别过了头,只咬牙道:
“这样油头粉面,油嘴滑舌的男人,居然还有胆子肖想三娘......”
“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周利贞一怔,旋即眯眼:
“...三娘?余三娘子?”
余幼嘉黑着脸,将那白钟山前日去余家,要强纳三娘为妾的事情说了出来。
此事不复杂,可却也不简单,毕竟前因后果都得讲个仔细。
例如白钟山从前对二娘献过殷勤,二娘订婚后,又再次对三娘下手,而三娘又留了绢帕......
零零碎碎的琐事中,余幼嘉讲的仔细,时不时还要咬牙看一眼府衙门口,便没瞧见对面之人听到‘太子’二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微芒。
周利贞思忖几息,喃喃道:
“原来表妹跟着他来,不是因为心悦他,而是三娘的事?”
余幼嘉本就烦闷,听到这样的言语只觉得头皮一炸,冷声喝道:
“耳朵用不上可以送给别人?”
周利贞连忙改口,温声恭顺道:
“......是我想岔了。”
“不过,余三娘子的事情倒也好解决。我不觉得这白钟山有多大能耐,白家人应当也不知道他会有如此糊涂的想法,他更做不到调动县令帮他逼迫余三娘子予他为妾,你们可尽管将他打出门去,等多打几次,估计就会悻悻离开。”
这倒是和余幼嘉原先所想一样,不过她却也好奇,自家表哥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见她挑眉看来,周利贞轻笑着提醒道:
“......城门口的告示说他被人意图谋害,可那段主簿并没有对他太过恭敬,反倒是他要给一个小小主簿好处。”
余幼嘉心念一转,想起刚刚在城门口时白钟山吩咐下人给段主簿银钱的场景,也笑了:
“......他本事不行,所以哪怕来崇安县,地位几乎也只与一个主簿齐平。”
只有如此情况下,哪怕白钟山险些都要死在路上,却也没能责问县令追查抓人,反倒是自己得跟着一个主簿‘悬赏’杀手的事,还得给主簿好处。
余幼嘉往后靠了靠,感觉背后有了实感,方才略感到了些许松快之意:
“我也想岔了一些事——
那白钟山若是在家中受宠,想必从前也不用想方设法要引诱二娘三娘,自有爹娘替他操持。”
“他许是家中庶子,或不受宠,这才需要为自己图谋打算。”
“而来崇安县,许是被人差遣当了马前卒......我听闻有些捐官,不必一次将银钱交齐,等上任后搜刮银钱再补齐也是一样?”
周利贞微微颔首,眉眼柔和温顺:
“是。”
“所以此事,想必八九不离十。”
这自然也是自谦的说法。
事情到如今,已然是十成十。
毕竟,只有这种可能下,一切都才能对的上。
白钟山来收齐买官的钱,路过此地,想起余家的下落,既没什么胆,不敢碰身为前太子妃余二娘子,却又色心不减,回忆起余三娘子的一片真心,又想要娶个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