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们日子好起来,也就不会想晦气事儿了。”
张三愣愣的看着碗里的铜板,八尺高的大汉子,一下子泪如雨下。
余幼嘉没有管他,回到灶炉边继续看火。
火苗跳动不熄,宛若通红的鲜血。
余幼嘉盯得久了,一时间眼睛也有些痛,正要看向远处休息休息,就见城门口一阵喧哗,去凑热闹的五郎跑回来便开始喊道:
“嘉姐,听说城内海心堂的那个蒋掌柜,在家被人砍了!”
都说喜乐悲伤不由人.....不过蒋掌柜要是死了,那确实是值得喜大普奔。
第74章 黑吃黑吃黑
“什么?”
“死了吗?死了吗!?”
小棚铺内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响起。
第一道是吃惊,第二道则是急切。
平头百姓要是死了,许是天道无常。
但这个蒋掌柜要是死了,那可真就是报应不爽。
最近难得听到这样大的好消息,余幼嘉只觉自己从未如此着急过,绕过灶炉又是一通急问:
“死了吗?”
“死在何处?家中?惨不惨?”
五郎满脑门都是汗,闻言都愣住了:
“不,不知道啊......”
“只是大家都这么说,说蒋掌柜家里突然进了个贼人,那贼人掏刀就是一阵胡砍,后被伙计们阻拦,便跑到了大街上,又撞见了巡职的官吏,当街就自刎了。”
余幼嘉没有得到想听到的死讯,不由得啧了一声。
四娘凑了过来,懵懵懂懂:
“那掌柜,和嘉姐有什么仇怨不成?”
余幼嘉张口欲答,却听一直呆滞的张三突然抢声音回答道:
“仇怨?”
“但凡去海心堂买过药的老百姓,谁不恨那掌柜?”
“他怎么如今才出事,若是早出事儿,没准,没准我家也不会因来回凑钱,没法子修整屋前泥地.......我去瞧瞧!”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转身也是毫不犹豫。
四娘与五郎各自都是一脸莫名,余幼嘉耐心的解释道:
“原是城中一黑心商贩,十分黑心那种,到处欺男霸女,吃人血汗钱。”
“人活一世,若是碰见好人死了,未必一定为其落泪,心有感念,也是慈悲。”
“但是若是遇见坏人死了......”
余幼嘉难得露出一个十分畅快的笑容:
“一定要大笑三声。”
“所以,我也先去看个热闹,你们还是看铺面,等我回来。”
五郎若有所悟,缓缓露出一个笑脸来。
四娘却仍是不肯离开余幼嘉身侧,非但不肯离开,而且还牵住了余幼嘉的手。
余幼嘉一顿,便听四娘掩着裙角,小声嘀咕道:
“嘉姐,你能不能不把我丢下......”
“今日出门急,我,我没带女儿家的东西......你能给我买吗.....”
家中的银钱,如今都是由余幼嘉拿着的,买办东西,卖出多少,都由她过手,其他人就算是有心思想添置些什么,也得同她说,得了允才能买。
所以,虽然余家如今的日子,比被征税影响到的普通人家强些,衣食不愁,也有固定进项,可却没什么私密,且若是东西要得急,要等余幼嘉,总怕错过。
余幼嘉定睛看了脸颊微红的四娘几眼,也压低声音:
“.....小日子?”
四娘一下子害羞起来,捏了一把余幼嘉的手指:
“嘉姐!”
娇羞二字,余幼嘉不懂。
不过缘由懂了就行。
她让一头雾水的五郎守摊,牵着四娘的手一路交钱,进城,走入一家裁缝铺子......
就这么一晃眼的功夫,本远远瞧着还在前头的张三父子俩便不知道去了哪里,原本浩浩荡荡的去看热闹人流也不知去了哪里。
余幼嘉站在左右瞧了瞧,正在犹豫往哪里看热闹,一回头,才发现换完衣服的四娘埋着头,脖颈,脸颊,一片片的红云。
四娘的声音轻若蚊蝇,却好像是快哭了:
“嘉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原不知道......”
“......家中本就不宽裕,我,我实是不应该......”
余幼嘉轻轻敲了四娘一个脑瓜崩:
“谁不是娘生娘养?姑娘家谁没有过这样一遭?”
“都是常有的事情,不应该羞愧。”
“不止不应该,四娘该觉得自己厉害才对。”
厉,厉害?
四娘愣住,一时间没想通两者有什么关联。
余幼嘉就着脑瓜崩揉了揉四娘的头顶:
“月月流血而不死,月月都能挺过来,怎么不算是厉害?”
四娘没想到听到这样的回答,没忍住,一下子噗呲的笑出了声:
“哪能这么算......”
“月事污浊,露出来给人瞧见的话,更是......”
余幼嘉平缓的问道:
“谁告诉你月事污浊的?”
四娘一愣:
“大,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
不,好像也不是大家,具体是谁,四娘一时间也有些说不出。
分明没有人真真切切的告诉过她这句话,但,她就是能知道这句话。
毕竟自从她十一岁初潮时,每个人都避讳着,厌恶着......
余幼嘉耐着性子等了几息,没有等到下文,便知她也在沉思,笑道:
“那是错的,四娘。”
“虽说男女有别,可既是血肉,又都由女子腹中托生,哪里有高低贵贱之分?”
“世人厌弃,避讳此事,无非是一开始男子觉得遇此事时无法舒.......”
“啊,你还没长大,我换个说法吧......就是害怕。”
四娘听得懵懂,重复道:
“害怕?”
余幼嘉微微颔首,轻声道:
“对啊,害怕。”
“志怪书中说女子经血能令鬼祟显形......所以,越是鬼怪妖祟,越是害怕此物。”
“因为,只要一点点女子经血,就能让他们原形毕露。”
“明白吗?”
四娘这回懂了,却也一下子就被镇住了:
“这,这么厉害?”
“那为什么旁人从来没有提起过......”
余幼嘉又笑了,怜悯的摸了摸四娘软乎乎的头顶:
“简单啊.......”
“因为能和四娘说起这些事儿的都是女子,而她们,也怕自己遇见的是鬼祟。”
“若是不让他们显出原形,自己便还能装糊涂。”
四娘好像有些懂,但好像又不太懂。
她觉得嘉姐好像说了很多东西,很多东西也都意有所指,但自己就是摸不到究竟是什么。
余幼嘉也没期待四娘能一下子明白,索性松了手:
“不闲聊了,再等下去,就真的什么都瞧不到了。”
“我想想,咱们现在是应该去海心堂,还是应该去官府看看是否有升堂......嗯?”
话到此处,余幼嘉余光一撇,就见刚刚率先去看热闹的张三父子,竟,竟回来了?!
余幼嘉一愣,忙招了招手:
“张叔,没瞧见热闹?”
张三一脸见了鬼般的晦气:
“瞧见了,不过蛇鼠一窝,没啥好瞧的。”
余幼嘉有些好奇,张三便继续往下说道:
“蒋掌柜被人砍断了半条胳膊,因是官吏当场撞见的贼人,所以即刻便升堂发审。”
“县令没来,倒是一个主簿替审,就问了两句话——
一问‘你这蒋姓,可与镇北王与蒋贵妃的蒋同气连枝?’
二问‘既不是,你又说不出那人为何要砍伤你,你必定也有过错,交出家财,可免你过错,你可愿意?’”
余幼嘉挑眉,张三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神情:
“然后海心堂当场就被抄了,那蒋掌柜缺了半条胳膊,又拦不住官吏,当场便昏死了过去,被家里人带走了。”
“我原先以为那黑心的蒋掌柜是被贼人砍死.......如今一瞧,热闹是热闹,但却也没那么尽兴。”
“半炷香的功夫就散了,从头挺到尾,连那贼人是谁,缘何砍人都不知道。”
可不是不尽兴吗?
原先以为蒋掌柜作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恶,他一出事儿,一定痛快的紧。
可连余幼嘉也没想到,这完全就是一场黑吃黑。
如此快的盖棺定论,只怕官府压根就没有想过处理蒋掌柜被砍伤的事情,只是垂涎蒋掌柜的家产已久,顺势便寻了个可笑的借口罚了家产.......
可惜,没有亲眼去看一眼。
完全就是听了个莫名其妙的热闹。
余幼嘉稍稍有些遗憾,不过瞧见四娘略有些紧张的模样,心思便也散了:
“没关系,世间事,哪能面面俱到?”
“这次不知晓没事儿,等下次蒋掌柜出事儿,咱还能看个热闹。”
此言一出,哪怕是一直阴郁的张三,也微微震了震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