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很快去而复返,脸上,身上的泥污也早已擦拭干净,他端着炭盆进帐,而后,便是轻声的请示:
“主子,李氏正在院外等候。”
青年又成了那个温和而不失疏离的青年,他回了些神智,问道:
“她鲜少来新院,表妹走时,没与她撞见吧?”
表妹当时问他李氏去了哪里,他说李氏去上香。
李氏确实去上香不假,可上完头香,早早就回来了。
若是撞见......
小九回答道:
“没有。”
“表小姐走的急,八头牛都赶不上。”
青年略略安了些心,扫了一眼身旁有些突兀的蒲团,还有满地的炭灰,站起身道:
“我出去见她.....别碰塌上。”
小九应声,青年迈步而出。
李氏等在院外,抬头也不知在看着什么,而她身旁正有个婆子给她打伞。
青年止步于二道门的檐下,轻唤了一声:
“母亲。”
李氏闻声回头,这个往日颇为端正干练的妇人,今日脸上难掩落寞的神色。
李氏只问道:
“幼嘉今日来了?”
“我在内屋抄佛经,若不是刚刚有人同我说起,我都不知道这事。”
青年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表妹今日来寻我帮个小忙。”
李氏一愣,急道:
“那你帮了吗?”
“她是个好孩子,应该得帮帮她的,她从小有娘生,却没有娘养,乖巧又懂事,性子也极好,应该的帮帮她的......”
青年的脸色始终淡淡,没有应声。
李氏多重复了几遍,脸色便有些恍惚起来:
“傻孩子,怎么都到了这儿,也不知道来找舅母......也不知道她在余家过的究竟怎么样。”
“那群高门女眷我看都是吸血虫,比起周氏应该只差不好,若是被欺负了去可怎么办......”
“我原替她攒了不少银钱作嫁妆,怎么不知道来寻我......”
青年终于出声打断道:
“小忙,已经办了。”
李氏又是一愣,旋即大大松了一口气:
“该是这样的。”
“你们自幼就感情好,还在这棵树下搭秋千玩闹过,既有情分,应该帮帮她的......”
李氏一指,正是原先她盯了许久的庭中老树。
青年又一次垂下了眼睫,李氏后知后觉自己说的有些不讨喜,好半晌,方才继续开口道:
“孩子,你帮帮她。”
“我就剩这么一个孩子,你就当,就当...好人有好报罢......”
余家祖父对人的评语向来都是公正且中肯的。
如果余姐不懂什么叫做爱情,那假表哥也略懂一些什么叫做‘善妒’......
第79章 虽有所觉
“阿切!”
余幼嘉又打了一个喷嚏。
一旁正在仔细修竹丝的三娘见了,连忙放了手中的丝器:
“早叫你这几日多穿些衣服.....我去给你再拿件外披。”
余幼嘉拦了一把,往暖烘烘的灶台边坐的更近了些,道:
“没事,已经穿了三层,再多穿走都走不动,更别提干活。”
“我烤烤就行,一起赶赶工,尽量这几日将东西都赶出来。”
三娘被拦,犹豫着到底是坐了回去,厨房里同坐的二娘瞧着两个妹妹的说话,一边忙碌,一边斟酌着提醒道:
“嘉妹,赶工倒是不要紧,只是可否也同咱们说说,咱们这两日做的这些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
“若是往后准备卖竹编品的话,现下百姓潦落,许是没法子买得起太过精巧稀奇的玩意儿,咱们可以卖些更简单些的,不必卖这种......”
二娘的一边说,一边将视线落到了自己手中的竹编品上。
她的手中,赫然正是一个做工精细的‘竹丝瓶’。
自然,说是竹丝瓶,但并非全用竹丝编制,而是用竹丝全包包裹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小陶瓶,自底起,自瓶口束收。
每个竹丝瓶根据内里陶瓶的大小而变化。
分别以小瓷扣,或大竹盖遮口。
最上还有女眷们亲手打的小璎珞。
每只都各有千秋,但相同的是既有花纹层叠的精巧,又有一种秀气端方的美感。
(配图示意,双图如下:)
这东西,漂亮不假。
明眼人一瞧便重工。
可家中除去每日必得分派出去糖水摊的女眷们,几乎都在日夜不歇的赶工,三日里也只赶出了两三个这样的瓶子......
辛苦二字,家中女眷们是不怕的。
可只问这东西,做工精巧,光是上头的璎珞与瓷扣就费不少本钱,除了富户谁会买,谁又能买得起呢?
可若是富户......
似乎也从未见到过用这种竹瓶......
装东西?
喝东西?
如此巴掌大的瓶子,虽胜在精巧,好像又有些不对。
余幼嘉自然在二娘的脸上看到了担心,她笑了笑,往充当炭盆的灶台里又放了一块木头,听着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解释道:
“二姐,瓶中之物可决定咱们的东西能卖多贵,可瓶外之物,却是能决定咱们的东西最少都能卖多少。”
“所以,虽然繁琐,且如今看着资不抵供,可这些东西,是必须得有的。”
二娘自幼便是个聪明伶俐的巧人,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深深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瓶。
余幼嘉没有多做解释,可心里的算盘,早早便已经打过数遍——
酒。
这种瓶子,是专门用来卖葡萄酒的。
刚刚那句告诉二娘的话,就是所谓的‘产品决定上限,包装决定下限’。
入冬之前,余幼嘉特地从李老爷子那儿收走了所有的葡萄,足足有三大筐,上百斤葡萄。
俗语都说一斤甜葡萄八两酒,虽这批葡萄酸度较高,但也能出六两。
她那日从山林间回来之后,便紧锣密鼓的将葡萄酿下......
等的,就是葡萄成酒的这天!
原本余幼嘉准备依靠葡萄好成酒,不用酵母与糖也能酿酒的特性,走一波‘物美价廉’。
可这近一月的日子,足够让余幼嘉明白一件事——
这种世道,物美价廉,坚持本心,只会成为下一个卖草药的‘尚娘子’。
劣币逐良币,无论何时都有。
赚穷人钱算什么本事?
要赚钱,就得赚富人的钱!
这并非是简单的‘穷人手里没钱,只有富人手里有钱,有钱才能赚钱’,而是——
赚走富人最后一枚铜板,让那些富人失去钱财,变成穷人......
她们,或是他们,或是天下苍生们,才能......活下去!
这个机会,很快就会到,很快就会到......
余幼嘉敛去眼中的神采,抬眼一瞧,却见二娘与三娘却不知何时已经悄声交谈了一轮,见她看来,三娘突然细声问道:
“嘉妹,这些东西,你莫不是也准备托付给周家表哥售卖?”
余幼嘉没想到这事儿突然往周利贞身上扯,正想否认,却见三娘突然睁圆水灵灵的双眼,好奇问道:
“.....话说,那周家表哥,怎么今日没有来寻你?”
今日?
余幼嘉眯了眯眼,这才想起来,自己自打那日从周家回来,已是第四日。
之前三天,她因肚子难受没有出门,在家中操持杂事,摆摊的事也是让其他女眷两两结对换着去,每日看顾摊位,顺便注意城门口的动静......
而周利贞,每日晨间露重时,总是会送些东西来。
而今日,好像是没有。
余幼嘉疑惑:
“人家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哪里能天天来。”
“他住在城中,每日所花银钱比咱们绝对只多不少,纵使春和堂还没再开,可到底也有事情可做,咱们受过几次恩惠便是好事,你们还惦记着不劳而获?”
这话说的重,原本满脸笑意的三娘霎时就泄了气,连连解释道: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三娘什么意思,她自己没能说清楚。
倒是二娘贴心,连忙出来暖了场:
“三娘的意思是......”
“那周家表哥,似乎,似乎对你,是有些情谊的......”
余幼嘉一挥手,正要往灶台里面继续放木头,便见木头已空,只得塞了一把枯枝烂叶:
“不用似乎,是有。”
“这又有什么好稀奇的,我对他也有。”
三娘闻言羞红了脸:“!”
二娘也没想到能听到这样坦率的言语:“!!!”
三娘支支吾吾:
“你怎好就这样说出来......”
余幼嘉看着灶茏中的火光,又听着噼里啪啦的声响,捂了捂耳朵,一时难掩疑惑:
“为什么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