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梨膏的事情,表妹不用担心,昨日我有见到童老大夫,他品了秋梨膏,说东西很不错,又听闻是你做的,所以愿意将名头借给你。”
“我已经得了老友准信,再等两三日,春和堂再开的时候,你的秋梨膏就能挂神医家传药方的名头......”
“我确实不知什么苦不苦,也不聪明,回答不上表妹的问题,可也知身旁有银钱,你一定宽松些......”
周利贞抬眼,仰视少女的面容。
他的身形是清癯,他的面容是隽秀,他的神色是惹人怜爱,他的双眼,是一刻也不曾偏移的温柔小意:
“你去吧,一切交给我。”
余幼嘉应了声,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径直朝外走。
原先,她以为矮案几离青纱帐只有数步,但如今,余幼嘉数清了,约莫是三十二步。
余幼嘉伸出手,想要掀开近在咫尺的青帐,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收回,重新回头,回到了周利贞身边。
她的动作很快,周利贞显然也有些没有回过神。
余幼嘉蹲下身,单膝撑在地上,将视线与表哥平齐,道:
“表哥,你知道的,我与旁人说不了这些,只有你,只有说与你听,我心里才能稍稍安定一些。”
她的声音很平稳,可她的神情却很认真。
周利贞心头一跳,想要开口,却听到自己的胸腔中已然是方寸大乱。
余幼嘉又继续道:
“我这些日子里,总是梦到你。”
“外头的风雨比我想的还多,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感觉像是归家一般.......”
周利贞唇畔的心跳声已然溢出,他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头晕目眩,按住蒲团的指尖都在发颤,耳根处的红晕越发明显。
他努力镇定,轻笑着问道:
“表妹梦到我,梦到什么?”
余幼嘉因快速回返有些喘,不过仍将自己的手,按在了表哥替她遮掩痕迹的那只手上:
“我总是梦见.......”
“我从前被周氏厌弃,她要去赌钱,就把我用麻绳一捆,拴在门上,是你,是你抱起了我,哄着我不要哭......”
“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一切光怪陆离的虚影轰然碎裂。
心跳只在一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余幼嘉只感觉自己手下的那只手一颤,随后自家表哥脸上好似染上风寒一般的红晕霎时消散。
他阖了阖眼,有些像是在回忆,又好像有些像是在平复。
好半晌,他才一字一顿的吐字道:
“那时,你还小.......”
没有说记得,也没有说不记得。
可余幼嘉已经为周利贞能想起来而高兴:
“对,我那时候很小,连人都记不全,你那时也似乎才...十岁出头?”
“我总想谢你的,只可惜后来等我稍大一些,表哥总在外不曾回来,每回回来也呆的不久......”
更不与她亲近。
一两年都不一定能见一次。
当然,这话余幼嘉是不会说的。
毕竟,听着倒像是求着对方亲近一般。
太黏糊,她不喜欢这样。
余幼嘉拍了拍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背,缓慢牵引着正在轻颤的手,离开了蒲团。
蒲团上,果然有一块明显的血污。
一切明了——
周利贞,就是为她亲手遮掩了令无数男人闻之色变的血污。
果然,装一切没发生不是她的性格。
宁愿当场揭开‘伤疤’,也免得日后翻来覆去的牵挂。
余幼嘉笑了,她认真道:
“不过我记得你从前的好,现在也认你的好。”
“如果有下一次,我还是会救你的。”
余姐:我知恩图报!我是真心把你当家人的!!
表哥:心情落落落落落...起,落入十八层地狱。
‘舛讹归正’:出自《辽史·太祖纪下》,全句是舛讹归正,遐迩无愆。形容纠正错误。
这里启用这个成语有二重含义,一是他真心错付,二是她认错了人。
往后纵使他爱到昏天黑地,余姐都没能意识到。
第78章 ‘与世无争’
天有小雪,枯枝颤风。
时逢暮霭换日,此间山河,一派萧瑟。
静谧的庭院中,早已不见了余幼嘉的踪迹。
只剩下清癯青年枯坐的身影。
直至穿堂风经掠青纱帐,青年方才像是被惊动一般,垂眼看向庭外。
风雪凿凿,一如他当年逃离时的那个初冬。
而如今,他又被困在了初冬。
青年沉默了几息,毫无征兆的伸出手去,将自己身上的大氅扯下,狠狠丢在了早已失温的炭盆之上:
“周利贞......又是周利贞!”
“怎么人人都爱这个周利贞!”
他几欲失智,动作自然不小。
厚实的大氅在炭盆上滑落,牵连矮案几上的茶杯坠落,在明净的地上碎裂,炸开,发出一连串的杂声。
可这却没有令他平复。
那张本应隽秀,温和,无辜的脸上,早已被妒火点燃,堕落,沉沦,直至焚毁。
“小九!”
青年抬头,庭外立马有声音应答。
青年肩膀微微有些发颤,可声音却是一贯的平稳,带有毒蛇吐信之息:
“将周利贞带来,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凭什么他有一个好娘亲,凭什么他能做到让百姓都对他赞不绝口,凭什么......”
青年发出一声忍耐的痛意:
“凭什么表妹也爱他,也忘不了他?”
“表妹救的是我!”
“她看过我的痣,看过我的脸,多看过很多眼......她为什么不爱我?!”
这些问题,庭下人回答不上。
鬓发散乱的青年没有理会庭前的沉默,青丝垂落在他那张分外苍白的脸旁,勾的他整个人阴郁的犹如厉鬼。
‘厉鬼’为恶,青年忽又记起一事:
“.....去的时候,顺手将余家那群家眷都杀了。”
“脏东西,都是脏东西,全部,全部都是脏东西。”
“她们只会拖累表妹,我不会,我不会。”
“等她们一死,表妹肯定还会想起我的好,来我身边......”
“我们能结发成婚,我们能恩爱百年......”
庭下仍是沉默。
青年疾步行至青纱帐前,一把掀起了帘幔:
“我如今唤不动你们?”
小九当即下跪:
“属下不敢。”
青年冷笑:
“那就去。”
“你若功夫不到家,那就收回另外四个数卫暗桩,招他们回来,与你同去。”
小九早已将头扣死在了雨雪染湿的泥地里,他努力挤字道:
“主子,杀余家家眷不难.......”
“但是......”
小九的牙齿都在打颤:
“主子您忘了,周利贞......早就死了。”
周利贞,早死了。
这句话,夹杂着后知后觉的风雪灌进青纱帐中,密密落在青年的发丝,眼睫,与手上。
宛如数年前落于他身上的一场初雪。
青年被突如其来的风雪染指,受冷的眼睫下意识阖上,也方才后知后觉——
周利贞......确实早就死了。
那时候,伴随初雪而来的,还有血。
漫天的血。
那个与他一般大,却愚蠢不堪的温和少年,高喊着什么‘愿为上卿赴死’,而后,便穿着他的官服,被无数刀剑砍死在了雪中......
连尸骨也没有。
如此,自然也无法再杀掉。
因为他,至始至终,都无法去追究一个死人......更无法比过一个死人。
李氏身为亲母,爱他。
城中的百姓,因为他早年定下的经商规矩,而感念他的好,爱他。
而.....
而那天神下凡一般,光芒万丈的表妹,也是因惦记着他的温柔,费劲心思在城外那场伏杀下救了‘他’。
人人都爱周利贞。
没有人记得当年那个孤身出使,言惊四座的‘谢上卿’。
更别提,他原本的名讳。
可偏偏,他要留在表妹身边,还得用周利贞的身份,名讳.....甚至是利用他当年的好。
青年站于帐旁片刻。
终于,还是从阴郁沦丧的厉鬼,恢复成了面无表情的冷淡青年。
他对之前的一切轻描淡写,轻声道:
“原是如此......那便不用去了。”
“你去取一盆新的炭来,顺便将旧炭盆换下去吧。”
如此蜻蜓点水一样轻巧的言语,却决定了许多条命。
小九捏了把冷汗,从地上爬了起来,从善如流的退出院子。
青年清癯的身影穿过因风雪而颤抖的青纱帐,重新回到矮案几旁。
他捡起了余幼嘉刚刚坐过的蒲团,将之翻面放在了软榻上,而后靠着蒲团,便是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