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66)

  “可是心焦表哥的那位老友答应之事?”

  “州府到崇安县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更何况新开商路,又带着药材辎重,想必没有那么快。”

  余幼嘉一边宽慰,一边解了被晨间小雨打湿的鞋袜,凑到炭盆的另一旁烤自己浑身的湿气。

  大周朝的日月与气候,完全不似她从前有记忆时的天气那般柔和。

  要风便风,要雨便雨。

  肆意妄为。

  前些日子里日间还热的厉害,可如今,便是一场寒过一场的冬雨与雪。

  崇安县地处南地,纵使无风雨,人走一圈,浑身也沾染不少水汽,浑身难受的厉害。

  余幼嘉烤了几息,感觉自己胸腹间的寒意有些驱散,脑子这才稍稍活络起来一些,继续道:

  “表哥,你可知昨日海心堂的蒋掌柜被人砍伤的事情?”

  “他被贼人砍伤,进官府又遇恶吏,听说被罚没了家产,卖假药的海心堂也没了。”

  “若你老友当真会来,往后春和堂应当就是城中唯一一家药铺了,生意也能......”

  余幼嘉正欲细细说生意,抬眼一瞧,便见自家表哥.......神色好像又更幽怨了一些。

  余幼嘉言语一顿,出声提醒道:

  “...表哥?”

  周利贞回神,缓缓从软榻上半坐起身,牙关似乎有些轻咬: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余幼嘉略微有些诧异:

  “做生意消息不灵通可怎么行?春和堂此等声名,若是妥善经营,本该早日成为一州闻名的大药铺......”

  余幼嘉想了想,道:

  “一定是小九做事不仔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打听到同表哥说。”

  站在廊下的小九只觉自己头皮一炸,手中那被自己玩了十多年的软鞭也没接住,径直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细响。

  周利贞又轻咳了一声。

  余幼嘉被拉回注意,回头就见表哥侧坐于软榻之上,没有下软榻,而脚上,自然还是她那件衣服。

  周利贞收拾好了心境,再抬眼时眉目赫然又有了神采:

  “不怪他,是我自己志不在此,不喜经商,更不喜听到什么外人的消息......”

  比如这个掌柜,那个表哥。

  脏东西,都是脏东西。

  周利贞眼睫微垂,余幼嘉看着眼前的单薄身影,轻叹了一声:

  “表哥就是太与世无争,淡泊名利了些......”

  “砰!”

  这回,青纱帐外传来了更大的一声动静。

  余幼嘉欲要起身查看,外头倒是先有了动静。

  八叔沉闷的瓮声从外头传来:

  “少东家,我刚刚没拿稳东西......”

  周利贞咬牙,却仍尽力温声道:

  “敲敲打打未免太过失礼,有什么事情去外头做吧,不必在此侯着。”

  噗呲。

  第77章 舛讹归正

  小九与八叔到底还是离开了院子。

  余幼嘉也再次坐回了矮案几旁的软蒲团上。

  刚刚的重物落地声打断了原先的言语,迎着表哥有些期待的眼神,余幼嘉一时也没想出更好的话头,只得开口问道:

  “今日舅母不在家吗?”

  往常若是她来,舅母不说嘘寒问暖,那起码也是心肝宝贝的唤上一阵,又各种塞东西,才放她离开。

  今日舅母没来......

  总不能是表哥没和舅母说吧?

  应该是不在家,或是新院子舅母不常来......

  余幼嘉脑海划过这么道念想,便听周利贞轻声道:

  “......早些时候去寺庙了。”

  寺庙?

  余幼嘉这才依稀想起来,好像确实每年入冬时,舅母喜欢去寺庙烧香拜佛。

  只是没想到这回这么巧,刚巧同她错开。

  余幼嘉有些可惜,也有些庆幸:

  “也算是好事,不然又得分神挂怀着我。”

  她可一点儿都没忘记,是李氏一颗颗眼泪将她唤醒,才教她看到这世间第一眼。

  虽说她也挂念着李氏,可如今的境遇......

  周家的境遇明显比她要好的多。

  余家刚刚落稳脚跟,住在城外草屋里,每日都只能赚到堪堪糊口的粮食钱与给女眷们治病的银钱,那与黄氏打的赌约也迟迟未成,始终就差那么二两银钱......

  谁人不想锦衣归故里呢?

  可也得有锦衣才成。

  面对难关余幼嘉能克服,面对眼泪......

  那可真没什么法子。

  余幼嘉缓了缓神:

  “挺好的,虽我不信什么神鬼之说,可能多多烧香念佛,也算是有个期许。”

  “没准,真能碰见大发善心的神仙护佑,免得尘世之苦。”

  周利贞不着痕迹靠近的动作一顿,仔细打量余幼嘉的神情,良久,方才问道:

  “表妹,你可是遇见什么烦心事了?”

  余幼嘉知道表哥素来善解人意,也没有犹豫,便将自己这几日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她从第一日落雪,讲到卖药的尚娘子被人打死,又从尚娘子被人打死,说到一个名为张三的汉子没了媳妇。

  总之是些散碎的言论。

  余幼嘉说的时候也十分平常,不带有任何的偏颇与心软怜悯。

  可偏偏,一切平常的言语从她口中说出,总有一股难以言喻,令人后知后觉感受余痛的钝感。

  余幼嘉坐在蒲团上,坐没坐相的将脑袋撑在矮案几上:

  “表哥,你说,众生的苦,苦在人为,还是苦在天命呢?”

  这问题很简单。

  人为,便说的是蒋掌柜,马县令,或是再大一些,能给马县令官位,能将余家贬黜抄家的贵人们。

  他们或许贪财,或许好色,或许为了一己私欲.....

  总能掀起许多波澜与苦痛。

  而天命,问的便是冥冥之中的命数,定数。

  好人是未必有好报的。

  这点,余幼嘉很早之前就知道。

  只是她从前不在意,觉得与自己无干,也对他人提不起兴趣。

  可现在,她突然有些想要知道缘由。

  毕竟,这世道,‘死’未免似乎也太容易了。

  总感觉本该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一眨眼,一句话的功夫,就死了。

  毕竟,她从前,也从未为金钱烦恼过。

  可如今,那‘命数’上许是写了余幼嘉可能会贫穷,所以,当真难挣扎的很,一旦做起累活来,夜间时往床上一趟,只怕连呼吸都忘了,哪里还有心去搅弄几分聪明......

  这问题确实是好答的。

  随便选一个,都各自有各自的道理。

  可偏偏,这个问题,周利贞答不上来。

  因为他所学之道里——

  众生无苦。

  而以唇舌糊弄于她,他不愿。

  哪怕是无法提起的事情,无法说‘真话’,那他也想只说‘实话’。

  周利贞沉默着,余幼嘉也沉默着。

  好半晌,余幼嘉回神时,才发现表哥已经老老实实将大氅披好,连鞋袜不知何时也穿上了。

  余幼嘉见此有些欣慰,也没强求答案:

  “早该将衣服好好穿好。”

  “年少不知好好保重,等老了之后浑身都是毛病.......”

  “表哥刚刚那衣服不是开到腰吗?等你过了三十,你就知道腰不好是多惨的事儿了。”

  周利贞:“......”

  周利贞勉强笑道:

  “多谢表妹关心.......”

  虽然这种关心真的有了些许偏差......

  但,好在是有的。

  余幼嘉不知这些小九九,只将已经烘好的鞋袜一边拿来穿上,一边道:

  “没事儿,顺口的事儿,不算多关心。”

  周利贞:“......”

  “今日闲聊到此为止,下次再来看表哥和舅母罢。”

  余幼嘉穿好了鞋袜,一边说,一边又站起身,去软榻上拿自己刚刚脱下的棉衣:

  “我带来的秋梨膏已经都给小九——嗯?”

  余幼嘉没能说完。

  因为站起身去拿棉衣的时候,原本正娇弱的靠在软榻上的周利贞突然起身,同她错身而过。

  这变故太快,余幼嘉定睛一看,发现周利贞虽然身形不算灵敏,可占了个抢先。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已经按在了她原本坐着的蒲团上,将蒲团遮掩了一小半。

  对,蒲团。

  余幼嘉刚刚起身,自然更清楚那个蒲团。

  很大,很软,表面用锦布包裹,坐起来很舒服。

  原先她受了些许冷意,浑身又不舒服,坐上去竟也慢慢有了些许懈怠。

  余幼嘉有些许沉默,不着痕迹的按了按本以为这几日是受寒才有些疼痛的小腹,而后,面不改色的披上了棉衣。

  青纱帐内,一切都很安静。

  因动作而跌坐在蒲团旁的周利贞,往蒲团上又挪了挪,神情没有一点儿变化,甚至连声音也是一样的轻缓,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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