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我要杀妻的?”
余幼嘉用哄小孩的语调,道:
“我是没听见,只是这里这么多人,难保没人听见,唉。”
白钟山急的要命,捏着一把宽大的武扇原地兜兜转了两圈,朝着女眷们吼道:
“我真心想就三娘,你们不领情就算了,去告状算什么本事!”
“不嫁就不嫁,等明年太子.....等我飞黄腾达,你们也莫来我庭前哭求!”
“你们愣着做什么!都给我记着,我可没有说过什么话,也没有来过!”
“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们写书信.......我,我饶不了你们!”
女眷们一言难尽的瞧着白钟山,白钟山最后看了一眼躲在人群之后的三娘,一脸心痛的别过脸,迈步跨出院子,走了。
走了。
这么轻易,就,走了。
这可比上次那东西将人打出门方便多了!
二娘面露古怪的盯着白钟山离开,好半晌,才散了众人,慢腾腾的来到了还在大笑的余幼嘉身边:
“嘉妹?”
余幼嘉稍稍收敛了些许狂意,反过来宽慰道:
“没事,我原先其实有些猜到了,这白钟山脑子不行,今日见到,发现还有些高估他,所以一时间觉得有些可笑。”
可,可笑?
确实,该是可笑的。
家中女眷们性子温吞,听到白钟山要纳三娘为妾,便气的吐血,胆子小些的更是直接吓破胆。
哪能如嘉妹一般.....
二娘心中难受,余幼嘉余光里眼见二娘又开始伤感,想了想,调转话题问道:
“我一进门就听见白钟山在喊什么谢上卿,我记得你先前写官文的时候提过一嘴.....”
“这人是谁?”
“难不成也是个罪臣?”
原先有些伤感的二娘果然被拉回神智,想了想,道:
“是。”
“谢家子,曾官拜上卿,所以被世人称为谢上卿。”
“我久居闺阁,鲜少听外界传闻,只能从祖父与父亲口中听得一些......”
“听父亲说,他师从道门杨朱派,崇尚“贵己”,轻天下而贵身。”
余幼嘉闻言诧异:
“轻天下而贵身?”
“直接这么说?当着别人的面说?大家都知道?”
利己者不是没有。
但,身处官场,却直接把自己的思想说出来的人,倒真不多。
二娘似也有些纳闷,不过仍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是,所以树敌颇多,”
“祖父与父亲偶尔说起,也是痛骂此人身材矮小,尖嘴猴腮,善妒成性,空有聪慧与才干,却冷心冷情并不体恤百姓,做不了良臣,忠臣,只能做权臣,佞臣。”
余幼嘉回忆了一下先前二娘所写的官文,随意道:
“字不错,但也确实没听过几个良臣忠臣是靠一手好字成名。”
余幼嘉本以为礼节性言语到此为止,没想到,二娘却又犹豫着开口道:
“谢上卿成名,靠的还真不是笔墨功夫......而是,饶舌。”
饶,舌?
这是什么?
二娘瞧出了余幼嘉的困惑,解释道:
“我说不明白,是祖父还在世时说的。他曾说,谢上卿的舌比他的手要厉害的多,明明是同一件事,可经由他的口中说出来,便分外吊诡,有蛊惑人心之效。”
“他两度出使,仅靠饶舌游说,不靠一兵一卒,便合纵连横了六个州府.......”
“当然,后来这些州府被几番割据争夺,也没能守住,这六个抵御蛮夷的边境州府一破,旧都失守,陛下才在四年前迁都江陵,改国号为安平。”
原来如此。
醒来时她曾疑惑过为何京都不在北,而在内陆江陵。
原来是北地早已失守.....
如今,倒是一切都说得通了。
余幼嘉这回多了几分兴趣:
“天下能人如过江之鲫,本不稀奇,只是这饶舌听起来倒有趣。”
“若真相是‘谢上卿与发妻争吵互相撕扯,负气离开,回家发现发妻被歹人杀害,亲手埋葬所爱’......”
“那谢上卿是不是会说出‘我打了发妻...发妻倒地,失了生机...我埋了她...官府没抓我’这样惊世骇俗,让人误会是他杀了发妻的话?”
这段话说简单,却也不简单。
仔细品来,每个字都对,每句话也都对,但就是与原本的真相千差万别。
纵使二娘伶俐,可也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家妹妹说了什么,不免有些头晕脑胀:
“不,不知道,我也不知晓那么多。”
“只知那谢上卿十年前便在宫宴上以饶舌引祸,出逃时被砍成肉糜而死......”
“不管他会怎么说,如今,他应当都是说不了话了。”
留个爪印给后面考古回来的友友们,我知道你们会回来的,嘿嘿!
第76章 披衣为继
少见的庭院。
这是余幼嘉被引入从未踏足过的新庭院时,第一眼所想。
西南角檐下有环佩轻声作响。
庭院四围垂着霜色青纱帐,纱面浮着不细瞧都难以发觉的银线暗纹,风起时如云霭流动,不像庭院,而更像是藏于家中的‘亭台’。
亭台上铺满白石,许是今早又下了一场雪的缘故,寒意撞碎暖烟,雾气攀着纱幔游走,蒸腾而上,凝成半透的丝。
小九停在廊下,余幼嘉便只得孤身一人撞开了不堪一击的纱幔。
层层纱幔掀起涟漪,缥缈的雾霭骤然而散。
余幼嘉入目的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一双宛如暖玉的赤足。
第二眼,便是右脚踝骨处的又一处痣痕。
周利贞阖眼斜卧矮案几后的软榻之上,青丝垂地,宛如玉山倾倒。
他像是察觉不到冷似的,只着一件素纱单衣,素纱贴着腰线滑开半幅,随外头涌入的寒风而缓缓摇曳。
还是没有醒。
颈侧的那颗痣,今日也明显了一些,像是点过一般。
余幼嘉脑中的思绪一闪而过,想了想,迈步往矮案软榻处走,边走,一边解了自己今日外头穿的最厚那层棉衣。
然后.....
盖在了那双点有妖艳痣印的赤足之上。
余幼嘉终于心满意足的抬头,又噔噔噔的跑回了檐下,问道:
“这里没门窗,青帐本就无法避寒,你怎么不看着点儿表哥,让他多穿一些?”
小九磨着牙,面无表情的吐字道:
“我没眼看。”
余幼嘉:“?”
周利贞:“......”
余幼嘉伸出手在小九面前晃了晃:
“你在说什么糊涂话?”
“表哥身子那么弱,到现在都还没起身,还不知晓是不是冻晕过去了,你不看着点儿,若是病死怎么办?”
那么弱......
冻晕过去......
病死......
原先还觉得坐立难安的小九突然打心眼儿里对自家主子升起一股油然而生的怜悯......
太惨了。
太惨了。
主子活了二十多载,好不容易铁树开花,结果就遇见这么块‘大石头’,真是太惨了.....
小九面露痛苦,支支吾吾道:
“表小姐......”
“要不你再瞧瞧呢?许是没睡,嗯,我的意思是,许是快醒了呢?”
余幼嘉略带疑惑,不过也是转过了头:
“没有啊......”
“算了,醒不醒的总得穿衣服,这样,你去寻件大氅或是厚帔来,再取个炭盆,给表哥暖暖指不定就醒了。”
这,这又不是真晕!
表小姐这是把自家主子当冻僵的鸟儿呢!
还什么暖暖就醒了......
小九心里哀嚎几声,对主子的那股怜悯劲儿越发落到自己身上——
十二年了,来主人身边十二年了,从未这么煎熬过。
不,也不是想离开的煎熬。
而是主子和表小姐说话时,怎么老是扯到他!
他难道是什么很怨种的人吗.....
好吧,他是。
心中哀嚎不断,但小九到底是去了。
余幼嘉在檐下等了数十息,刚觉有些寒意入体,小九便已回来。
余幼嘉从小九手中接了炭盆与大氅,又重新将青纱帐帘拢好,一转身,便对上了一双略微有些黯淡的眼,还有一张白皙到有些过头的面容。
许是刚刚她与小九说话的声音太大,还是惊动了表哥。
余幼嘉心里嘀咕了一句,迈步走了过去,将炭盆放在矮案几旁,然后又将大氅递到了表哥手边:
“表哥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周利贞接了大氅,却也没披上,只是幽幽的盯着她看了一眼,而后别开了目光,捂唇轻咳道:
“咳,昨日心焦,辗转反侧......”
余幼嘉被这莫名其妙的一眼盯得有些茫然,不过她自觉自己不算重要,表哥肯定也不会傻到从昨日一直等着她来,所以本能想到了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