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的也不厉害,想必死了也不算久。
甚至,连面容既不惊恐,也不愤恨。
她.....
她一定是自己走了很久,才到此地。
可却在到崇安县之前,或许,也就在开城的前一日,她便被亲近的人毫无征兆的夺了性命。
它...或者它们,不知道今日崇安县会开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真正正填饱肚子,所以得小心翼翼的留着她,既不能被人瞧出来夺走,又不能吓到人.....
所以,还特地用冰封了她的肚子,用泥草填了她的胸脯......
余幼嘉垂下眼,止住了心中的胡思乱想,问道:
“你刚刚说你来自沟灌县?你们那里的情况如何?这妇人你可有见过?”
三连问,王五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回哪个好,索性先回了简单的:
“没见过这人。”
“虽都是流民,可流民们也大多有自己的队伍,有相识的同乡,便跟同乡,没有便想办法跟住同县的人,若再没有,才会想办法找方言差不多的邻县队伍跟随。”
“各自的队伍也有各自的规矩,领头的往往是乡里一同出来,说话能使人信服的那几人,若是人生地不熟,不知性情......也多半信不过。”
余幼嘉闻言倒是并不意外,只等王五往下说沟灌县的情况。
果然,王五也没令她失望,细细说了衙门中县令县丞好色贪财官官相护互相包庇的丑闻,说了他们县城中一加再加的赋税,说起每日只能喝一碗粥艰苦度日,甚至说到了官兵装作山匪劫掠,致使百姓们的日子雪上加霜,苦不堪言......
“七成赋税,官兵劫掠,甚至那县丞还有一百多房小妾?”
“那县丞如此疯魔,你们心中难道不怨恨?既集结了一帮人,该流亡的合该不是你们......”
余幼嘉越说脸色越黑,王五的动作却是慢慢慢了下来,他埋头挖着坑,声音也有些沉闷:
“疯魔吗?听同道的流民说,咱们隔壁的上梁县还有更疯魔的,他们县令好像有什么隐疾,直接派官兵到处去抓童男,抓到之后割......割掉男娃娃胯下的那物什,熬煮滋补。”
“若有家眷敢打上门去,女人便直接打杀,男人则是黥劓后发卖......”
余幼嘉的眉头久皱不舒。
一点点的泥雪被清出小坑,王五仍是在卖力干活:
“虽不知真假,但大家伙儿都说——那县令是个捐官而来,见不得别人团圆的老太监哩!”
余幼嘉一愣,只觉茅塞顿开。
中年汉子的肩背压的极低,跪在坑里,一捧捧的往外清土,也正是这时候,余幼嘉才看清楚,王五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沉痛,愤怒,相反......全是认真。
他干的极为卖力,像是生怕自己不使下力气,余幼嘉就不会结工钱一般。
余幼嘉想阻拦,却听他又道:
“所以......没什么好怨的,小娘子。”
“咱们遇见的县令不好,可别处也未必好。庄稼汉子都晓得,若在田间地头发现一处稻米是瘪米,整亩地头只怕都已经被虫子啃完了。”
“咱们这些老百姓的心意传不到老天爷的耳朵里,有力气怨恨,不如花力气干活,买来粮米,填饱肚子......”
王五又费力挖出一捧被湿透的雪泥,余幼嘉眼尖,清楚看到那雪泥上星星点点,具是猩红。
王五抬起早已破皮的青黑手掌,捻起衣服的一角,擦了擦眼眶边的汗水:
“不过还好,咱们到崇安县了。”
“不但到了崇安县,还遇见了小娘子这样的大善人!”
“旁人咱不知道,也管不着,但我不懒,今日吃了小娘子的炊饼,往后一定更卖力去城里到处找活干,等我得了良民籍赚些银钱,往后的日子一定会一天天好起来。”
“说,说不准,我这样的大老粗,真有一天能娶上四妹子作媳妇呢......”
黥劓:黥,刺字。劓,割鼻。组词出现可指代刑罚。
私以为小人物的悲剧色彩就在于,没那么多歇斯底里的不甘,没有那么多荡气回肠的爱恨,只能被洪流裹挟漂泊。
(写那个妇人有些隐晦,能懂就懂,不能懂的话,就当有个人死在天亮前吧。)
(下章写点儿绿茶表哥缓一下气氛~)
第101章 木雕大师
雪魄漫天。
冬风穿堂,倒扫卧榻。
青年坐于案几旁,一手持巴掌大的楠木,一手持刻刀,细细琢磨着木雕的眉眼。
他很认真,每一次吹拂木屑都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终于,最后一次吹拂后,木雕完工,成了一个精巧,漂亮的小女娘。
青年左看右看,只觉满意的不得了,便放下了刻刀,双手捧着小木雕贴近脸,似乎是在追忆什么......
可他没能成功。
木雕哪怕再像,也没有体温。
青年幽幽叹了一口气,才舍得将小木雕挪开。
可他却仍不肯放手,他护着小木雕,将之放在案几上的正中位置,而边缘处,则是众多被歪七扭八摆放的樟木木雕。
樟木刺鼻,与素有美名与寄托的楠木远不可比。
那些樟木木雕自然也没能得到什么好待遇,莫说是被雕刻的人脸模糊,稍再含糊一些的,乍一看竟连是人还是牲畜都瞧不出来。
青年护着小女娘的木雕,像是在做木偶戏一般,带着小女娘走了几步,随后便操控着大批的樟木木雕靠近小女娘。
面目全非的樟木木雕们步步紧逼,迫近小女娘,眼瞧要将小女娘逼迫到死地。
青年立马从软榻下的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匣子,又从小匣子里取出一块与自己眉眼有七八成相似的檀木木雕,几下将靠近小女娘的樟木木雕碰倒。
这动作有些突兀,樟木木雕倒成一片,磕碰在桌子上的声音恍若哀嚎呻吟。
青年却没理会,只一手檀木木雕,一手楠木木雕,随后,将代表小女娘的楠木木雕,往檀木木雕的肩头位置靠了靠......
如此小的一个动作,却让青年的耳朵有了不可言说的绯红。
他将两木雕合靠在一起,随后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块红绸,仔细裁剪出巴掌大,轻轻覆盖在了小女娘的头上......
青年到底是没有忍住笑意,他将两木雕合在眼前,细细嗅闻着楠木的雅致清香,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深。
可也正是在这时候,他发现了不对之处——
楠木木雕是今朝所刻,而那檀木木雕......则是昔年所刻。
昔年他动手刻自己的时候,才十二岁。
所以,模样清隽的小木雕,竟比漂亮小女娘还要矮上了一截,面容也稍显稚嫩。
青年一下愣住了,他重新拿起了刻刀,想要再寻方法补救,可想了想,还是放下了刻刀。
一高一矮,无非就两种补救方法。
一,将高一些的小女娘削去一块。
二,重新刻一个自己。
可他舍不得对已经完工的心上人动手,也没法子重新寻材料刻一个自己。
因为那块檀木,是小叶紫檀,乃昔年出使时,番邦举倾城之力特贡之物。
莫说是他现在困居崇安,无法寻到另一块。
便是说如今的皇帝,肯定也寻不到另一块的。
用楠木再刻一个自己倒是可以,可如此一来,就多了一个‘自己’,得看着心上人成婚......
哪怕成婚的人也是自己,那也是不行的!
青年捧着两个小人苦思冥想,越瞧越觉得有些不对,想了又想,将原本盖住小女娘头顶的红绸取下,盖在了‘自己’的头上......
对了。
青年瞧着神色平淡,面若寒霜的小女娘,又看了看明显矮上一些的‘自己’,脑子一空——
这回,感觉全对了。
甚至不但对了,感觉,有点太对头了。
青年稍稍犹豫了一下,将原本刚刚被‘自己’碰倒的樟木木雕们都扶了起来,然后又操控了一遍逼迫之势......
这回,青年终于明白不对在何处了。
他又拿起刻刀,用刚刚刻心上人的余料,以极快的速度刻了一小把刀,又用浆糊将刀粘在小女娘的手里。
小女娘手持着刀,面容一如往昔,可却好像多了一道魂魄一般,一下子焕发了精神。
青年沉吟一息,随即将一块块面目可憎的樟木木雕往盖着红绸的‘自己’前推了推.......
眼见盖着红绸的檀木木雕有难,小女娘宛若天人之势,一脚踹开那些面目全非的樟木木雕,将小郎君抱在了怀里。
两木雕因这惊天一抱而动容,在空中旋转了几圈,而后稳稳落地。
红绸因着举动而滑落。
而好巧不巧,小女娘举着的刀也因浆糊没那么牢靠而松动,被红绸牵引着坠落案几.......
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声。
那细碎的响声很轻悄,可也很明显。
仔细听去,竟有点像是那夜,在漫天风雪中,表妹将烛台放在地上时发出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