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赵氏去了屋后菜园,孟致在外上值,孟家只剩窈贞母女,她的状态便像卸下了一副重担,晾衣服时脚步轻快,不知哪里看来的拙劣动作,脚下转了两个圈,将手里的衣物水袖似的扬起。
这笑靥撞见了靠在窗边好整以暇观赏的崔瑛,立时绯红一片,衣服没晾完她就跑了。
还有白日里,她挥打门栓、高声骂人的姿态,如在眼前。
孟致是个没品味的腐儒,只爱那打蔫的花儿、桶里的鱼,却不知这花要野放、鱼要凭跃才好看。偏偏贺氏落在他手里,只肯讨他的好,循着他的喜好低眉顺眼,实在是牛嚼牡丹,令人惋惜。
是了,惋惜。崔瑛总算给自己的情绪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名义。
他在景春阁待到天色破晓,直到自觉心平气和,才收拾更衣,回孟家去作别。
同赵氏无话可说,与孟致聊了几句公事,提点他云集县的天要翻了,让他早作打算。
孟致依然是坦然的态度:“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我的打算,无非是静守己心。若有须我为证时,含章只管传信,哪怕出了济州府,闹到朝堂,我也不惜己身。”
于公,崔瑛的确是敬服他,向他一揖:“愿兄藏器于身,终有脱颖之日。”
孟致送他出门上马,这一路没见到窈贞,崔瑛猜她是为了避嫌,心中莫名不虞,一时七情上脸,嘴角绷起来,连客套问她一句也不肯。
想想又觉得可笑,本就是无甚交集的人,等她做什么呢?
他驭马慢悠悠往巷子外溜达,一朵合欢花坠下枝头,落在马辔上,待他要伸手去拾,又被一阵风卷着飘至巷口,悠悠落在一人发间。
那人转身望向他,崔瑛勒住了马,目光落在她沾湿晨霜的鬓间,有些惊讶,心弦好似被莫名拂动了一下。
“崔公子,我……我来送送你。”
窈贞依然低着头,咬着唇,整个人紧张地抱着怀里的包裹,像是背着家里人做了件天大的坏事。
看她这好似要私奔的模样,崔瑛又觉得有些好笑。
窈贞将那巴掌大的包裹举高递来,说道:“这里面是棋豆,是将花椒叶、芝麻、盐的面团切成小块炒熟,依本地风俗,若有家人远行,要赠一包棋豆,祝祷平安。我知你用不上,但这寓意很好,还请崔公子收下。”
崔瑛心里的平静,终于在接过这包沉甸甸的棋豆时被打破了。
窈贞也不知道自己在瞎紧张些什么,递了包裹,也不听人说话就要跑。
“贺氏。”
崔瑛的声音清越,却不再唤她嫂夫人,这一冷淡的称呼蓦地将窈贞钉在了原地。
只听他说道:“多谢你相送,此后山长水阔,想必你我未必有再见的时候,别的话我懒得再劝,只劝你此后行事,多想想敏儿,你是要她学了你,将来到夫家也伏低做小,跪在冷雨里吗?”
窈贞无措地握着衣角,“我”了半天不知该如何作答,再回身瞧时,崔瑛已驭马走远了。
第14章 住寺:迈入陷阱。
云集县有品秩的官员不过十八人,其中十三人都卷进了伙同矿务司贪渎的案子里。他们沆瀣一气、上吃下拿,若遇钦差查问,定协同隐瞒,不透一点痕迹。
往些年都这么过,不料此次遇上了崔瑛这尊煞神。
按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妻弟应只来游山玩水、收些孝敬便好。然崔瑛行事却有枭匪之气,先是靠偷,取走阴阳账本,在朝廷掀起太子党与越王党的攻讦;接着靠诈,杀方有路碎尸,吓得一条线上的蚂蚱们都自己蹦了起来。
崔瑛抓住了方喜的蚂蚱腿,叫周演拘捕,亲自审问。
那老太监像条活泥鳅,着实费了番功夫,才咬出济州府的参将秦旌与宿山土匪廖天雕勾结。于是离开孟家后,崔瑛这活阎王直奔济州府,赶着去点秦旌的名。
至于云集县这乱摊子,则尽数交给孟致善后。
孟致知道云集县会起乱,但没想到这么乱。
剩下几位未涉案的官员,或胆小怕事或蠢钝无用,无一人能担重任,都将这担子甩给了孟致。整个云集县的刑狱、吏户、礼祭,个个要他来管,哪个衙门少踏一遭,立刻就要瘫痪了。
所以孟致直接住在了县衙。
窈贞来给他送换洗衣服,在县衙遇见柳逢生,柳逢生遥遥冲她走来作揖:“孟夫人,又来给孟兄送东西?”
窈贞点点头:“他在吗?”
“不巧,刚去盘查涉事官员的家产,”柳逢生瞥见她抱着的食盒,“不过孟夫人放心,孟兄没有饿肚子,他已用过饭,豆腐坊的蔡娘子来过。”
窈贞闻言一愣,说道:“不会的,郎君他不会收。”
“你瞧,食盒还在那里。”
柳逢生往后堂八仙桌上一指,那里果然摆着一个食盒,模样十分精致。
窈贞十分惊讶,抱着食盒一时有些无措。这里头是用文火煨了一夜的鸡汤,是看孟致最近太忙,要给他补身子的,竟是她来晚了吗?
柳逢生说:“我倒是还没吃饭,既然孟兄没有口福,不知孟夫人可否舍给我?”
窈贞感念他曾经的解围之恩,将食盒递给他:“当然可以,只是饭菜简陋,柳大人莫要嫌弃。”
孟致回到县衙时,窈贞已经回去,只看见柳逢生坐在八仙桌旁,美美喝一碗鸡汤。孟致走过去道:“阔明,你倒是清闲。”
柳逢生从碗里抬起头,不肯放下手中的勺,先开口道:“孟兄,是我对不住你。”
孟致脚下一顿,以为他也要请假躲闲。
柳逢生说:“我错喝了你夫人送来的鸡汤,喏,那个食盒是我家刚送来的,你吃那个吧。”
两个食盒外观差别不小,孟致虽不清楚他如何能错拿,却也无心在这些小事上费寻思,遂将另一个食盒打开,见里头有鱼有肉、荤素俱全,随手拿了两样,边用午饭便和柳逢生讨论公务。
柳逢生笑着说道:“孟兄,你说朝廷会不会不派新人,直接任命你做新的知县?”
孟致说:“朝廷自有公论,任谁做知县,也要先将眼下的乱摊子理清。”
柳逢生:“总之先提前恭喜孟兄了。”
他继续低头喝汤,鸡汤的滋味鲜浓,咽下腹中却有些酸涩。
人人都羡慕他家境好,有个在济州府做巡抚的祖父,这羡慕同时也是种轻视,意思他柳逢生才干不足,才需长辈庇护。
但孟致从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怀疑,他是寒门榜眼,文章做得好,庶政也应付自如,人人都敬服他,背后提起孟致时,常拿他柳逢生作衬。
柳逢生心里是不服的,可不服气在才干的悬殊面前,就只能沦为暗暗的妒忌。
更何况……
瓷勺碰响碗沿,脆响叮当,柳逢生垂着眼,想起孟夫人的模样。
算不上绝色,但漂亮得让人心中舒坦,眉眼盈盈似怡人春风,含羞带怯时,更有一种芙蕖垂首的清丽风韵,分外惹人生怜。
柳逢生见过她几回,也梦到她几回,偏偏他自己夫妻离心,对着祖父为他聘来的那寡淡又呆板的贵女,既心疼自己,也共情贺氏,恨老天错配了姻缘。
孟致他凭什么呢?凭什么有声望、有前途,还有如斯美眷?
今日碰见孟夫人时,柳逢生刚读完祖父来信,得知有贵人要提拔孟致做知县。
他心里不得意,鬼使神差,对这夫妻二人两面撒了谎。
他倒要看看,这对夫妻究竟是亲密无间,还是同他家一样同床异梦。
六月初一,孟致回家住了一晚,隔日到衙门,并没有质问柳逢生为何要撒谎,分明主动讨要了鸡汤,却说是错拿,还诬他受了豆腐娘子的饭食。
没提,一句都没提。
可见他没有问过贺氏,贺氏也不曾主动对他讲。
于是柳逢生便知晓,这对夫妻同样过得貌合神离。
其实就算知道了此事,他也没法做什么,但他心里就是高兴,并隐约生出某种朦胧的期盼。
*
窈贞近日忧心忡忡。
豆腐娘子往县衙送饭的事,她没敢向孟致求证,后来慢慢信了。因他不住家这些时日,豆腐娘子的母亲钱氏常来孟家走动,她那总冷眼乜人的婆母,竟对钱氏颇为客气。
虽不收钱氏的礼,但十分上心她的话。
钱氏给了婆母一个生子方:“这方子经前朝的得道尼姑传下来,专治妇人阴骘不足导致的无子症,老安人不信可去打听,县里济福钱庄家的媳妇儿、东头铁匠的老婆,还有几个不方便说的官夫人,都是试了这个方子,第二年就生下来大胖小子!”
赵氏闻言面有心动,钱氏提笔将方子写给她,并细细叮嘱。
“妇人需亲往广平寺斋戒三日,每天取寺中古香炉三钱檀香灰,用黄表纸包了,缠上红绸,置于妇人枕下,每日清晨更换,同时取无根水煎益母草二钱、当归二钱……滤渣取汁后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