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窈贞心里的难过一重积一重,愧疚快要将她压垮了。
她决定去找崔瑛道歉,于是立刻起身梳洗,一边在心里斟酌腹稿,一边往崔瑛的院子走去。
两重小院很安静,没有闲杂人,窈贞畅通无阻地进了院门,一路沿着东边庑廊往里走。走到半支起的菱花窗下时,瞥见周演背对着窗口,跪在屋里面。
他正对着一张竹躺椅,崔瑛换了身宽袍襕衫,散了头发,随意卧在躺椅里,姿态十分松弛。
这两人是在商议事吗?窈贞犹豫,似乎不该此时打搅。
却突然听见周演提到一声“孟夫人”。
他声音不高,窈贞没听清其他,心下好奇,屏了一口气,悄悄靠近菱花窗边。
屋里二人却沉默了,好一阵没有动静。
正当窈贞快要憋不住气,打算放弃时,听见崔瑛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轻,似是平静的,可落在听者心头,却幽幽一凉,冰花似的。
“不错,你猜得很对。”
窈贞听见他答复周演,姿态坦然:“我的确对孟致的夫人,起了非分之念了。”
话音入耳的一瞬,窈贞心里嗡地一声,如遭雷殛。
第20章 入v万字更新:欢迎订阅,感谢支持正版。
周演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自己来劝崔瑛,还是劝他不要贪恋人妇。
说出去,别人只会当他倒打一耙。
毕竟凭这位的身份姿貌,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从没见他对谁动过心。他上头两个哥哥比着能生孩子,独他清高自洁,铁了心要成仙似的。按理说,这位主开了情窍,愿慕少艾,是件值得大赦天下的好事,可谁敢想,他步子迈这么大,一起手就是他人妇。
旁人的妻子便罢了,周演一个做爪牙的,偷天换日给他弄来也不是难事,可怎么偏偏是孟致。
“那是程公的学生,给程公摔过盆、戴过孝的。”
“我知道。”
“朝中韩刘二党抗衡,韩世锦是越王外祖,已不必想了,独刘延年可以争取,他是程公的至交,孟致就是主子和他之间的月老线,是黏到一处的狗皮胶。”
“说得真恶心……我会不清楚吗?”
“既清楚明白,为何还扣着孟夫人不放,伊显然是个贞烈的,倘或逼出个好歹,主子是打算与孟致结成血仇吗?”
“当然不是。”
竹躺椅的摇晃顿了顿,却说道:“我怎会逼迫她呢,当然是得了她的允准才行。”
周演刚要歇一口的气立刻又梗住了。
孟致!重点是孟致!
逼/奸跟和奸有区别吗?凌迟与绞死而已!
崔瑛头回见周演这斗鸡般的诤臣模样,被谏之人尚未如何,他自己先要气厥了。未免觉得好笑,以手加额,闷闷的笑音从水缎宽袖底下传来。
片刻,崔瑛笑够了,方正色道:“行了,逗你玩的,你说的道理我都认,不必这么紧张。我又不是金銮殿上那位,一时鬼迷心窍强纳新寡,这风流事叫人耻笑了半辈子。非分之念么,只是个念头,也许是我最近修身不谨、思虑不当之故,等过些时候,这念头说不定就自己消散了,不是吗?”
听他的话音光明磊落,看他的姿态从容不迫,似乎已想得很明白了,按理说周演不必再疑。
可他心里,又隐约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阴云。
俗话说,虎父无犬子。
周演试探问:“那您打算何时将孟夫人送回去?”
支摘窗外又有窸窣声。
其实方才就有点动静,只不过周演忙着劝谏,没有分神理睬。这里毕竟是稽查司的署院,没有人会跑来关公面前耍大刀,听稽查司的墙角,这种无害的小动静,大概是小猫小鸟小兔子之流。
崔瑛没有回答,朝外一扬下颌:“去瞧瞧。”
周演走出去看,的确是只花猫,不知哪个缇卫养的,常来院里讨食吃。花猫蹲在支摘窗下,好奇地拨弄一个反光的物件,周演捡起来一瞧……好眼熟的旧银簪。
他将簪子交给崔瑛,崔瑛惊诧了一瞬:“方才,她在外面?”
周演:“想必是了,不知听去了多少,主子要不要同她解释一下?”
崔瑛缓缓摩挲着簪身上“寡欲以养心”几个字,慵散地笑了笑:“这种事都是越抹越黑,我越解释,倒显得我越在乎。何必呢,叫她庸人自扰去罢。”
……
窈贞头昏脑涨地回去院子,关上门,仍然心如擂鼓。
方才像是听了一通天书,什么韩啊刘啊她不懂,零星听懂的几句,已足以令她塌天般惊慌失措。
什么叫非分之念?她是孟致的妻子,崔公子怎么能,又怎么会……
她在屋里枯坐到天黑,到晚也没个主意,反而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听岔了?
也许有另一个叫孟致的,他家夫人美若天仙,得了崔公子的青眼?
否则凭什么呢?她一不漂亮,二非完璧,三不会妖术,只是浅薄愚拙的寻常妇人,生不出儿子,不得婆母满意,连丈夫对她的喜爱也稀松,凭什么能叫崔公子这样的人物另眼相看?
一整个下午,除了将自己贬得一无是处,窈贞没有得出任何的结论。
她无助地捂着怦怦乱跳的心口,心想:若再见到崔公子,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崔公子起了这样的心思,还会送她回家吗?
天色黑下来,外头点灯了。
昨夜逛灯市时,有酒楼在门口支摊子卖冰雪冷元子,是将糯米做的各色元子,与刨冰同盛一碗,再浇上酒酿、撒上干桂花,又解馋又解热,立刻吸引了许多食客。
窈贞从未在夏天见过冰,更没尝过这样新奇的吃食,她眼睛亮亮地望着那些排开的瓷碗,崔瑛问她要不要尝尝,她却遗憾地摇摇头:“多谢崔公子,只是这一路尝了太多,实在吃不下了。”
崔瑛问窈贞:“你知道酥山吗?”
窈贞:“是哪里的山?远吗?”
崔瑛:“叫山而非山,是将羊奶提炼成柔软的酥,淋在铺了冰的盘子里,堆成山峦形状,再饰以花枝和鲜果。”
这东西一听就很奢侈,窈贞冥思苦想,却连个影儿也想象不出。
崔瑛望着她这模样笑了笑,转头对周演说道:“我记得济州府有一家茶楼,酥山做得极好,文人墨客的词题了整一墙,叫什么来着?”
“兴怀茶楼。”周演听话听音:“咱们什么时候去?我让他们提前准备。”
崔瑛想了想道:“就明天下午吧。”
结果第二天上午问审,下午窈贞听见了不该听的话,一时只顾着惊慌失措,早把这事忘了。
她忘了,崔瑛也没来找她。
到晚间饭时,照顾她的女缇卫来给她送饭菜衣食,还叫人抬进来一个大冰鉴。冰鉴夹层里砌满了厚冰,一时整个屋子都凉快了下来。
“这是什么?”窈贞抬头望来。
女缇卫将冰鉴沉重的盖子搬开,里面冰镇着许多新鲜瓜果,还有一座巴掌大的小山。
小山乳色堆成,山顶洒了茶绿细末,以瓜果为石、鲜花作树,升腾起袅袅冷雾,真好似仙山缩景。
窈贞一瞧便知这便是传闻中的酥山了,也想起了昨夜的话头。
女缇卫说:“这是公子吩咐送来的酥山,请娘子品尝,另外公子叮嘱说,此物解暑虽宜,不可贪凉。”
窈贞望着冰鉴里的精美吃食沉默了。
若她不知内情,此刻一定感激崔公子的好意,可她现在望着这名贵酥山,想起崔瑛,就想起他那句“我对孟致的夫人有非分之念”。这样一来,这酥山便成了私相授受的物证,而私相授受,是会被沉塘的。
思及此,窈贞微微变了脸色,对女缇卫道:“这酥山我不能收,还请帮我还给崔公子。”
女缇卫惊讶:“啊?”
“是的,劳烦还回去。”
“可是公子没有这样的吩咐,”女缇卫劝她,“而且此物娇贵,送来送去,只怕风味就变了。”
窈贞的态度温和却坚定:“倘若它搁在这儿,那我情愿到外头去。”
女缇卫没辙,只好将冰鉴整个抬回了崔瑛那边,并将窈贞的一言一行、乃至于神态语气都细细禀过。
她的上上峰周演站在门口,听得神色纷呈,想笑不敢笑。隔着屏风,她看不见里头那位的表情,却觉得这屋里的气氛陡然一沉,比冰鉴还有效果。
周演挥挥手:“行啦,这东西赏你,赶紧抬走享用,别在这儿碍眼啦。”
待人退下,再没有旁人,周演的语气便有些盖不住的幸灾乐祸:“我就说应该解释一下,瞧把孟夫人吓得,这是要学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她是不是听到主子说和奸那段就走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冷笑:“自作多情,她一个有夫之妇,我还能赖上她不成?”
为了证明自己不会赖上她,一连两日,崔瑛既没有相见,也没有过问,好似忘了署院里有这么个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