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养媳_谢卿恩【完结+番外】(27)

  而窈贞正忙着找她的嫁妆簪子。

  她是第二日才发现簪子丢了的,霎时吓出一身冷汗,顶着炎炎烈日,将屋里屋外找了个遍,最后不得不胆战心惊地望向崔瑛东院的方向。

  果然人不能做坏事。窈贞崩溃地想,现下倒好,簪子丢了,要么失在半路,要么偷听时落下了。

  要去找吗,万一遇上崔公子怎么办?

  最后她决定龟缩在院里。毕竟比起短兵相接,她更擅长逃避后的自我安慰:她人都丢了好多天,再多丢个簪子也没什么,横竖不过婆母多骂两句,郎君多打几下戒尺,总比出门就撞见崔公子好吧。

  要说她胆小是真胆小,想得开也真想得开,这就与自己说通了。

  不过到了傍晚,事情有了转机。

  今日女缇卫早早来给她送衣食,解释说:“周使君与公子外出赴宴,今夜厨下不开火,所以早些给娘子送来,请娘子担待。”

  窈贞一听就支起了精神:崔瑛不在,她有机会找簪子了!

  趁天色未黑,她立刻动身,沿往东院一路仔细寻找,凡没过脚趾的草丛,都要蹲下扒开来看。

  她正弯腰贴着游廊边缘走,找得太专注太安静,没注意,转角时兜头撞进一人怀里,接着向后弹坐在地上,“哎呦”了一声。

  被撞的崔瑛:“……”

  抬起头的窈贞:“……”

  怔愣一瞬后,窈贞爬起来转身就跑,身后一声凉凉轻喝:“站住。”

  窈贞倏地停下,未敢回头,身后那人慢悠悠踱到她面前。

  他应当是正要出门,收拾得齐整,一身曲水缎的雪色深衣愈发衬得鬓乌眉深,面如冠玉,有十分矜贵的气象。

  然而窈贞再不敢想什么丽水昆山之语,紧紧低着头,待嗅到他衣裾间流转的暗香,愈发连呼吸也屏住了。

  只听崔瑛说道:“在函园里你撞了我,尚有一句对不住,这回却是瞧也不瞧,掉头就跑,怎么,我得罪你了?”

  窈贞:“没……没有,对不住……”

  崔瑛不依不饶:“跑这么快,院里起火了?”

  “也……也不是。”窈贞胸膛里怦怦作响,有心惊肉跳之感,小声说道:“今早我遛弯时候把簪子丢了,出来找找。”

  崔瑛似笑非笑:“哦?今早丢的?你今早还有心思遛弯啊。”

  窈贞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没敢接。

  却见崔瑛从袖中摸出一物,指间把玩着,正是她的银簪!

  窈贞蓦地瞪大了眼睛,这才知竟被他拾了去,心想贵人的手到底不一样,聚宝盆似的,又被他捡着了。

  崔瑛说:“既是今早丢的,想必不是这个。”

  窈贞连忙给自己描补:“啊……就是这个,是我记岔了,也许不是今早丢的,大概刚来的时候就丢了……”

  崔瑛语气淡淡道:“不对,是你在窗外偷听时候丢的。”

  窈贞:“……”

  一句话惊雷似的将她钉在原地,她静静地不动了,想说句“我没有”辩白,结果连唇齿都僵得张不开。

  怎么办怎么办,该承认偷听吗,该质问他的心思吗?

  可是偷听的确是不对啊……

  窈贞额头渐渐析出冷汗,但整张脸却热得发烫。

  崔瑛忽然倾身,抬手要碰她,她立时绷紧了身体,像院中那只想跑不敢跑、紧紧缩着耳朵的花猫。

  崔瑛对她这情态很是欣赏,顿觉这两日淤在胸腔的一口气顺了,动作缓慢地将银簪插入她发间。

  他微微笑道:“戴好了,下不为例,再敢偷听……割了你耳朵下酒。”

  说罢一甩宽袖,潇洒地走了。

  周演在门外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崔瑛姗姗来迟,见他脸上带着可疑的笑,七分得意,三分回味。

  周演:“主子这是捡着钱了?”

  崔瑛:“来时路上碰上了失主,把簪子还了。”

  周演:“哦,原来是做好人好事。”

  听他阴阳怪气的,崔瑛清咳了一声:“怎么,只许她冤枉我,不许我吓她一吓么,略施报复而已。”

  周演心说,这不叫报复,正常人管这叫调戏。

  不过他不敢说出口,只心里默默地、对崔瑛之前的信誓旦旦又怀疑了几分。

  *

  崔瑛与周演赴的是济州巡抚柳拓的邀约。

  柳拓是先帝时的状元,历经两朝的老臣,为人低调不出头,只默默在济州任上敛财。四十年前柳家尚屋无片瓦,如今却已田连阡陌,有半个县那么广。他膝下子孙受他托举,几乎人人入仕,成为了柳家开出的枝叶。

  此次柳拓宴请崔瑛二人,正是为了孙子柳逢生的前程。

  云集县一把火,燎了半个济州府,诏狱人满为患,官位就多出来许多空缺。柳拓趁回京述职的机会,四下活动,花了近十万两白银,为柳逢生谋成云集县知县的缺,结果他前脚回到济州府,后脚就收到信说,此缺被上头截胡了,人选从柳逢生改成了孟致。

  太子妻弟崔瑛,竟有本事从他柳拓手里抢肥肉。

  那周演,稽查司的人,受天子圣眷,最忌卷入党政,竟也肯听崔瑛摆布?

  柳拓想不通,所以设宴来探探二人的底细,再考虑之后是交是打。

  宴席定在济州府最有名的天波楼,席上觥筹交错,更有美人如云。济州府的当红花魁瑶光本是有些清高气的,却一眼相中了崔瑛,满桌敬罢一圈酒后,直接持壶坐在了崔瑛身边,单给他一人斟酌:

  “郎君,侬饮一杯酒,奴家为侬清唱一曲呀。”

  花魁软语自荐,这是极高的待遇了,在场陪客见此都架秧子起哄。

  有个尖嘴猴腮、度量狭隘的官儿,姓郑,半真半假刺道:“都说婊子无情只看钱,上月我送你那套头面,值二百两银子,置席邀你饮酒,你三推变五推,原来头疼眼花到今儿好了,能唱曲了,既如此,先把欠我的好处补上。”

  说着就要去拉扯瑶光,急得瑶光直往崔瑛身后躲:“郎君,郎君,你今夜可要护好奴家呀。”

  崔瑛一直半垂着眼,不知在琢磨些什么,这会儿美人目含秋水来求庇护,他终于肯掀起眼皮来端详她。

  两人这样直眉楞眼地对视,竟先把风月场里的老手看羞了,瑶光咬着嘴角低首,轻轻拽他的袖子:“哎呀郎君,你审得我心里慌……你摸摸看……”

  她要沿着崔瑛的袖子去摸他的手,崔瑛却将袖子一并扯开了,含笑问她:“你会唱什么曲?”

  瑶光说:“古往今来的,大俗大雅的,都会些。”

  “云集县那边流传一首搂草谣,你会唱么?”

  瑶光一愣后笑道:“郎君的口味很清新呢。”

  崔瑛说:“会唱就听听,不会唱就不必歪缠了。”

  “会唱呢。”

  瑶光饮一口酒清喉咙,支身亮嗓:

  “春来搂草西山圩,采薇织履送君行,夏来搂草南塘畔,捣浆染衣为君寄,秋来搂草东篱下,新菊老茶待君归,冬来搂草北墙边,拨雪寻径无君迹。”

  这是一首盼征人的歌谣,瑶光嗓音柔婉,唱得千回百转,席上人一时都有些共情,更有背身抹泪者。

  崔瑛却不知想起什么,兀自笑了。

  他说:“不够高兴,不够活泼,不够自然。”

  瑶光见多了难缠的恩客,今日偏要讨他的欢心,面不改笑,依他的要求重唱了一遍,问他:“郎君,这下可像她不像?”

  崔瑛:“像谁?”

  瑶光:“像你心里的那个呀。”

  崔瑛眼里的笑愈浓,反而叫人看不真切:“浑说。”

  周演只觉得眼都要瞎了。

  云集县谁唱过这歌谣,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有些人嘴上说着非分之念只是个念头,结果酒席上思春,连女伎都能看穿他。

  所幸这个话题没有深究,柳拓共几个陪客举杯向崔瑛敬酒。

  酒一沾舌,崔瑛顿了顿:“雄黄酒?”

  他对雄黄过敏。

  闻言,周演蓦地抬眼,手已按在佩刀上,崔瑛却朝他轻轻摇头。

  柳拓也惊讶道:“怪哉,要的是信陵春,怎么变成雄黄酒了?想来是端午节刚过,堂倌错拿了吧,来人!”

  他一面叫人换酒,一面仍举杯敬着崔瑛:“天波楼的雄黄酒也是极好的,驱邪避疫,还请崔小公子莫要怪罪,莫要嫌弃。”

  他既有心请了,崔瑛便将余盏饮下,还特意给他瞧了杯底:“如何?”

  柳拓笑道:“小公子豪爽。”

  崔瑛不耐雄黄,但初时并不上脸,只在五脏六腑里难受,因此他仍面色如常地与柳拓一行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约一个时辰后,他渐觉不支,于是给周演使了个眼色,同时佯醉揽住了瑶光,对众人道:“我们要寻个地方说私房话,姑且不奉陪了。”

  柳拓笑他:“少年人,到底血气方刚,瑶光娘子既相中了你,难道还急在这一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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