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要说的这些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她牵了牵嘴角,反问萧楹:“我……我为何要跟你走,我与崔公子之间,难道不是心照不宣,逢场作戏么?”
萧楹蹙眉:“谁说要与你逢场作戏?”
窈贞:“否则你背着郎君来寻我,又是带我游湖又是哄我开心,图什么呢?不过是图一时之欢,我明白的。”
她果真有气人的本事,这三言两语,萧楹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你明白什么?我昨晚说了会娶你,你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
“我听见了。”窈贞侧过脸,没有看他:“可是崔公子家中一妻九妾,外面红颜无数,嫁娶之言不过说笑,难以当真。”
萧楹简直气笑了,气得他离她远了些:“原来我昨晚说的话,你一句也不信,好,那你要我如何,以性命起誓你肯信吗,发誓我会娶你,发誓我尚是完璧?”
窈贞:“说真也是你,说假也是你,哪个情热时候不是海誓山盟,只怕发誓也不知发过几回了……崔公子不必如此,其实我不在乎你有多少女人。”
萧楹:“那你在乎什么,在乎蔡氏何日进门,孟致何时另娶吗?”
窈贞点点头:“是啊,他是我的丈夫,我当然在乎。”
萧楹:“他都把你休了,你不能当他死了吗!”
他声音骤然冷厉,与他相反,窈贞的声音却低下去。
虽然低,但是格外气人:“郎君说了,休我只是权宜之计,将来他会恳求婆母,接我回去的。”
萧楹冷笑连连:“你别做梦了行不行,蔡氏的嫁妆都快到济州府了,凭孟致那般愚孝,你觉得他敢忤逆他娘?好,就算他真的回心转意,他值得吗?你跟他有过一天痛快日子吗,我能给你的远胜他千倍百倍!”
这次窈贞沉默了许久,仿佛是不落忍,可最后还是说道:“值不值的,都在各人心里,就像我也不值得崔公子这样动怒,说到底,你我俱是痴人罢了。”
萧楹:“怎么,你的意思是我也犯贱。”
窈贞:“是我……我不值得崔公子错爱,是我对不住你,但我心里只爱重郎君一人,即使你给我再多,非我所求,也请你莫要再强求了。”
好一个“错爱”,好一个“强求”,诚如当头棒喝,砸得萧楹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起身走到桌前,倒一盏冷茶灌下,那苦涩一直浇透心头的隐隐怒火。
好,很好,她对他一挑再挑、对孟致一忍再忍,已经将态度摆得很明确了,当真是不愿跟他走,不愿嫁给他。
那昨日种种,昨夜种种,算什么呢?戏耍吗?
萧楹扶着桌沿,泛白的指节隐隐作响,几乎将桌角掰碎了。
昨夜他剖心相告,一片肺腑之言,不求她会有同等恩爱,却也不曾想竟是捧出来给人作践的。他掀了自己的底牌,这时候她轻飘飘一句上错了牌桌,甩手不玩了。
真是可笑。
却仍有几分不死心:“若你心里果真有孟致,我吻你的时候你为何不拒,昨夜又为何说要与我……敦伦,什么意思,你失心疯了吗!”
“昨夜确实是我鬼迷心窍。”
窈贞低头慢慢揉着手指,这下是头也不敢抬了:“我那时候……太想他了,想到有些疯魔了。你吻我的时候,抱我的时候,我都把你当成他在想,所以……是你也好,是别的什么人也好,其实都无所谓。”
若非萧楹步步紧逼,窈贞自己都想不到,她竟能说出如此刁钻恶心的话。
她恶心坏了,萧楹更好不到哪里去。
他面色极沉,剑眉压尾,尖锐的目光望着她,神情近乎刻薄。
他道:“你的意思是,你把我当作他的影子,他的替身,你完全是在戏弄我。”
窈贞咬着唇角,声音梗滞:“对不住……我没想到你会当真……”
萧楹:“你倒是敢,就不怕我告诉他,不怕他知晓此事?”
窈贞弯了弯嘴角,苦笑似的:“我本以为公子明知是逢场作戏,你我各取所需,实在没想到你会拿嫁娶之言来……恶心我,事到如今,算我招惹了不该惹的人,你要说便去说罢,也许他会后悔,将我独自抛在这儿。”
“哗啦”一声,萧楹抬手摔了桌上茶盏,白瓷碎裂的脆响吓得窈贞两肩一缩。
她感觉萧楹其实是想掐死她。
萧楹的确是恨极了:“好,好得很,你也真是够——”
“贱”这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比她更贱一些。
在她眼里,他的情意就像河滩上的烂石头,弯腰可捡,随手可弃,更可随意轻慢侮辱。
若只是侮辱也就罢了,他想报复一个女人,简直轻而易举,可以千百倍地求偿。
偏偏看她垂目危坐在榻边,脸色苍白、唇色也冷,静静等着承受他的怒火,这副模样让他在恼与恨之外,心口还疼得厉害,舌尖含着许多句讥讽,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说出口又能如何呢,难道讽刺她,他就能好过一些吗?
无非是让她心里更得意罢了。
这时,后巷里传来几声马叫,周孚已备好马,候他动身了。
萧楹冷静了片刻,甩袖离开,却又在门槛处停住。
他说:“贺窈贞,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不必问了。”窈贞凝望着他的背影:“你我此后只当陌路,希望崔公子不会再遇上我这样不识趣的人了。”
萧楹轻嗤了一声,也不知是在讽窈贞,还是讽他自己。
他道:“那就祝你与孟兄破镜重圆,你能生生世世做孟家的好儿媳,百年之后碑前勒名孟氏贤妻,到时候,我赐你一块贞节牌坊。”
这回他真是毫无留恋地摔门走了,马蹄声从后巷哒哒远去,渐至不闻,整个孟家又变得彻底寂静了。
恍如孟致刚离开那会儿。
然而彼时不曾有这样如海如潮的难过,窈贞靠在榻边,眼泪无声无息,洇入昨夜与萧楹共枕过的荞枕中。
这时候,他走远了,她才敢偷偷回想,昨夜他是如何温柔唤她窈窈,缠绵着亲吻她,许她一场盛大的婚仪,要将她风风光光娶回家。
真是……好美的一场梦啊。
第33章 回心:打了右脸伸左脸。
萧楹怒马赶回济州府,满面寒冰,路上横枝只因碍了眼,不知被他扬鞭抽断多少。
到了署院,沐浴更衣,用过饭后一边饮茶,一边听属下汇禀,刻意不去想那个气得他心肝肺疼的女人,这才觉得炽怒将息、心绪稍平。
偏这时候,通禀说新任按察使孟致前来拜访。
萧楹刚养的静气立刻炸了,“咔嚓”一声捏碎了羊脂玉的茶杯:“让他去死!”
通禀的人战战退到门槛,萧楹的理智堪堪回笼:“罢了……请他进来。”
孟致进门时,下人正在收拾玉瓷碎片,萧楹没有起身迎他,表情冷冷的,活像个债主。
“几日不见,”孟致问,“是我哪里得罪崔含章了吗?”
萧楹收回目光,换了个新盏继续饮茶:“不为孟兄,是我家中一点私事。我有房不知好歹的姬妾,私逃回了她前夫家中,宁挨打挨骂挨饿,不肯随我回去,我正为此事气恼呢。”
孟致评价道:“这倒也奇了,世间妇人大都贪财薄义,此女不忘旧爱,倒是情深。”
“情深”二字,轻轻松松将萧楹扎了个对穿。此时他再看孟致,怀疑他正暗自得意,真想开口叫他去死一死。
“不过,男女之情轻佻,最是上不得台面,”孟致说,“依大周律,逃妾当死,诱逃乃至容留者,视情节轻重,杖六十至徒三年不等。既然案由清晰,不必烦恼。”
萧楹禁不住冷笑道:“孟兄刚正不阿,若孟兄是那前夫,想必绝不会容留前孽。”
孟致:“自然,藕断丝连者,帏薄不修,断了就是断了。”
萧楹真想做了笔录叫他画押,怼在那个混账女人脸上让她瞧清楚,她心心念念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又想起来,哦,她不怎么识字,以后找机会还要教她认字。
哪来的什么以后!
以后她便是被孟致提脚卖了,抱着他的腿跪地哭求,也休想他再多看一眼。
萧楹心中千回百转,倒也没忘了回来的正事:“听闻孟兄去了柳府赴宴,他没请你参观一番他堆金砌玉的金库吗?”
孟致笑了笑:“稽查司果然好耳报,既知我去了,难道不知我为何而去?”
萧楹说:“孟兄过街,稽查司自然知晓,但柳府里面如何,稽查司鞭长莫及。”
这便是要听他自己说了。
孟致竟也不藏私:“柳府的杯碟堆金砌玉,我受用不起,我此番前去,是为见一位故人,我老师的小儿子,程益程谦之。他受了柳拓的济,住在柳拓的园子里,原本我连他也不想见,但他托人捎话,说此番来,想重提小儿女的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