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女?”萧楹惊讶,“谁,敏儿?”
“是。”
“哪有这么小的姑娘着急议亲,又不是——”
“养媳”二字,被萧楹咽了回去,想起窈贞那张受了委屈的脸。
孟致说道:“老师在世时,的确说过想两家结亲的话,我本不着急,想等敏儿及笄再说,可是……”
他叹一声气:“可是家母年迈,铁了心要为我另娶,倘此事劝挽不回,我怕那蔡氏苛待敏儿,想着先定了亲,将敏儿送去程家住段时间,程夫人贤惠端方,请她教养敏儿。”
“敏儿……”萧楹若有所思。
有时候人的思绪就像飞蛾撞灯,越卯足了劲往牛角尖里钻,就越寻不到出路。倘若受人点启,换了个方向,也许窗纸一撞就破,瞬间豁然开朗。
萧楹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会不会窈窈真正舍不得的,不是孟致,而是敏儿?
但她态度如此决绝,若真是为了敏儿,为何不直说呢?
万一猜错了,热脸贴上去又挨一耳光,岂不是辱上加辱?
可万万一……真有那么一丝可能呢?
萧楹的娘不疼他,他对母子之爱的认知实在有限,所以与窈贞争吵时,他没往敏儿身上想。
即便是如今受了孟致点醒,他也只猜到了窈贞是舍不得孩子,却料想不到,凭她那样为母则刚的性子,为了敏儿,能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他沉沉思索着。
孟致开口道:“所以含章不必担心我受柳拓的收买,我还是那句话,我只查眼前的巨贪,私情绝不干涉公务。至于柳拓所说,含章是用我为刀戟,我不在乎,他是越王的人,我查,他是太子的人,我更查。”
毕竟国之储君,若能容许贪腐,将来登基后,朝堂岂不是更乌烟瘴气?
“言尽于此,告辞。”
萧楹站起来:“孟兄且慢。”
他心里飞快生出一个主意,对孟致道:“我有办法,让蔡氏暂进不得孟家门,敏儿还小,不要这么早给她说亲,叫她寄人篱下。”
听见让蔡氏进不得门,孟致心动了一瞬。他转身望着萧楹:“你这样做,图什么?”
萧楹说:“孟兄为朝政解忧,我自然要为孟兄解忧,且敏儿是个好孩子,事成之后,让她认我做干爹,如何?”
孟致答应了。
他觉得女儿不比儿子,儿子绝不能认勋贵为干亲,否则有攀附之嫌,有污孟家清名。但女儿不同,早晚要嫁出去,认干亲只是图热闹,无非将来添些嫁妆,到时再拒。
孟致离开后,萧楹立刻召诏狱缇卫来问:“那钱氏还活着吗?”
缇卫道:“活着,但惊病日久,若不延医,恐活不到年底了。”
“那也是天要收她了。”萧楹手中折扇一下一下拊着掌心,下令道:“几日前在城外农庄抓到的匪首,身边跟着一同流窜的姘/头,二人均已伏诛,现有人指认,钱氏为蔡家主妇,故将尸首送还。”
缇卫领命,即刻去办了。
夜里杀了钱氏,第二天一早,其尸首与官府通告就一同出现在了蔡氏豆腐坊门前,被前来给蔡娘子送喜服的绣娘撞个正着。
此事迅速传开,从云集县一路传到济州府。人人都说豆腐坊钱氏是个软骨头,跟山匪私奔了,更有甚者,说她从前不知拐过多少妇人到匪寨,那些家里丢了妻小的人家,纷纷堵到蔡家门上要说法。
蔡家的红绸扯了换白布,蔡娘子近在眼前的婚事也被退了,说好听些,是她主动为娘守孝,说难听些,赵氏嫌他家没骨气、没贞节,翻脸退了这婚。这些都是后话了。
却说萧楹心里存了一点念想,立刻就毛头小子似的坐不住了。若非心里还恼她那些伤人的话,只怕立时就想回去质问她。
白日里,他尚能端持,为了让自己忙到没空想窈贞,他把前后十年间与柳拓有往来的官员按笔顺排了个名册,一手握着册子,一手查人,查实了就勾朱,叫孟致做表面功夫去接举报、搜证据,自然一搜就有,将被查之人停官待查,立卷递京。
如此,人人都当是新上任的按察使在放火,稽查司可暂不惹人注目。
但是到了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开始与自己较劲。
一会儿想,倘若她表面舍不得孟致,实则是舍不得敏儿呢?
若真是为了敏儿才如此决绝,那他不让蔡氏进孟家门,帮了她如此大忙,她得和颜转圜、好好谢他吧?
一会儿又想,为了敏儿又如何,伤人的话结结实实打在他脸上,难道凭她有苦衷,他就得上赶着受她作践吗?
闭眼又睁眼,一连两天夜里都没睡好。
人睡不好,脾气就差,偏这时候周孚又来触霉头。
周孚生得清俊伶俐,又擅改妆,若故意压着嗓子说话、做些男儿姿态,的确可能被错认成白面玉郎。
于是稽查司里又有俊后生上当了,眼也瞎,事后才发现自己被女人戴着个假具给睡了,哭闹着要上吊,经人指路才告到萧楹面前来。
萧楹心里瞧不上这蠢货,面上却还要端出和蔼主尊的态度把人安抚好。待人走了,立刻将周孚叫来痛骂:
“我早就警告过你,到了济州府安分些,不要丢京里稽查司总署的脸,云集县那事我还没与你算账,你当我忘了是吧?来人,把她拖下去重打三十杖!挨完了滚回京去。”
想了想又道:“还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册子……统统没收!”
本来周孚以为逃不了这顿打,结果一听这话,顿觉有戏,立刻扑地求饶:“主子主子,云集县的事,我有话要禀!”
萧楹冷笑:“你是有馊主意要出吧?”
话虽这么说,还是暂屏退左右,给了周孚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周孚立刻道:“我觉得贺娘子心里有你,那天清晨我在水渠边见她时,她哭得可伤心呢。”
萧楹:“她那是哭孟致,你若没有别的话,现在就滚!”
周孚连忙摆手:“不不不,我睡……啊不,结识,结识过当养媳的小娘子,比主子你认识的女人都多,贺娘子这样的伤心,绝对不是对丈夫,她对主子是有情的,我的直觉没错过。”
萧楹轻嗤:“有情又如何,她铁了心要守着孟致,我还能硬抢不成?”
周孚心说,原来你老人家这几天魂不守舍,已经开始琢磨硬抢了啊。
立刻就开始铺台阶:“主子不知,十六七出嫁的姑娘,娘家是当明珠养大的,知哭知笑,知好知歹。养媳则不同,豢养养媳的人家,多数是又穷又刻薄,在这种人家做奴隶,每口饭都算计着要回本,白天当牛做马,夜里还要被——”
被萧楹冷飕飕刮了一眼,周孚换了个说辞:“……还要生儿育女,从里到外都被蚕食得一干二净,没变成傻子就不错了,怎么敢奢望有人对她好呢,只会越奢望越痛苦。”
萧楹不说话了,揉着额角在堂上走来走去,不知想象了些什么,怅然叹气。
“所以,”周孚下结论道,“主子真要硬抢,那绝不是为了私欲,而是为了救孤弱于水火,属下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楹:“抢什么抢,有失体统。”
话里却全无斥责之意。
这顿打到底是给周孚逃了,她见好就收,决定最近夹着尾巴做人,少在署院里晃悠,同时又非常懂事地将那些春宫秘戏画册打包放在了萧楹屋里。
这天夜里萧楹更是睡不着了。
前半夜尚且是沿着周孚的话自省,心想:挨多了打的小猫小狗,尚且要多喂几次饵才肯给摸,何况人呢?
他对窈窈耐心不足,是因为他动了情,动情的人总盼着对方有同样的心意,否则会生怨、生妒。
可是窈窈与他处境不同,他有权有势、不服爹娘,唯一的坎儿就是接受她的过去,他不是迂腐的孟家人,这对他来说算不上难处。但窈窈身上捆着许多道绳索,被缚的人想要挣开,哪有旁人从外面解得快?
要么……明天去看看她?
当然,她也不是全然无错,也不能太给她脸,否则再被她斥出门,也太难看。
得想个由头,就当是路过孟家。
打定了这主意,突然浑身轻松起来,心里莫名期待、隐隐激动……更睡不着了。
第34章 撞破:好一对狗男女。
稽查司里养犬,养的都是能单挑饿狼、追踪凶犯的獒犬。
萧楹沿犬舍走到最里间,见干草堆里卧着只尚未长成的半大黑犬,皮毛油亮、眼下带金,见人来看它,站起来疯狂地摇尾巴。
缇卫介绍道:“此犬名叫狰狰,它母亲搏过幼虎,它虽六个月,已能撕咬饿狼。最重要的是它聪明,会认人,懂话音。”
为了给萧楹展示,缇卫道了声冒犯,先在狰狰头上拍了两下,又拍拍萧楹的肩膀,对狰狰说:“听话。”
狰狰立刻蹲在萧楹脚边摇尾巴。
缇卫道:“现在狰狰只听主子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