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楹没听她的,声音微冷,对伙计道:“去跟他说,三倍的价格,三十两银子,见好就收,免得最后连钱也没有。”
伙计又去问了,窈贞抹抹眼睛,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有些牵强:“你一定是看我像猴儿,在心里笑我呢,不过我看你也没多好,一个强买强卖的恶霸。”
萧楹揽着她回去:“嗯,挺般配的。”
他时常盼着窈贞能狠心一些,清醒一些,可真到了她触景自伤的时候,又不忍心说重话,雪上加霜地刺她。
窈贞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闷闷地说:“我想敏儿了。”
萧楹说:“放心,敏儿有人照看,过两天带你去看看她。”
窈贞立刻抬起头:“两天?”
萧楹笑了笑:“好,明天。”
那祖孙果然还是不肯卖,萧楹不打算与他们客气了,找了个缇卫来:“跟着他们找到窝儿,把两只猴都抢了,先带回稽查司去,让周孚养着。”
窈贞嘴上说着不必买,听了这话后,眼里还是亮了。
萧楹捏她的脸:“高兴什么,把你和敏儿也抢了得了。”
从茶楼出来,本还要带她去听琵琶说书,这时景春阁掌柜捧着一只信鸽急急找来,萧楹拆了信看两眼,揽着窈贞道:“改天吧,先回家。”
窈贞道:“你若有事,尽可去忙,我自己回去就好。”
萧楹:“没事,先回家。”
信鸽是留在孟致身边的秦阿婆放出的,她说今天一早,孟致租了马回云集县。
他早晨出发,脚程比萧楹慢,大概半夜能赶到家。
回孟家的路上,萧楹忍不住想,孟致这时候回来是打算做什么呢?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孟致和他萧楹写了婚书拜过堂的妻子。
不会打的也是想让窈贞赶快怀孕,借这由头把她接回孟家的主意罢?未必不可能,这俩人都吃孟家的饭长大,有时候在馊主意上挺能想到一起。
见他眉心蹙着,窈贞伸手想给他揉开:“有烦心事呀?说来听听?”
萧楹问她:“如果我和孟致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
窈贞:“……我不会游泳。”
萧楹叹了口气:“改天教你。”
窈贞笑了:“既然是你教的,那我只救你好了。”
见他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窈贞牵住他的手摇了摇:“三郎。”
“嗯?”
窈贞说道:“你不要同他比,不一样的。”
具体怎么个不一样……大概就是,孟致是她不得不为的生计,但三郎是她的心,她暂时还没想好要如何安置这颗心,才不会伤害到他,但若有一丝选择的可能,她想她会选三郎。
她也不想做被无形拴住的母猴。
回到家,灯也来不及点,真似新婚燕尔般要缠绵着烧起来,从门边一路吻到榻边。
萧楹心里有个偏执近乎疯狂的念头,想着干脆就让孟致撞见,把绳子扯断,把破碗打碎,把一切犹豫不决的退路都断了。
凭孟致的脾气一定不会容忍,窈窈回不去孟家,到时候只能跟他走。
只是如此一来,敏儿是绝不必想了……
可是能救一个,不也比毁了一双要好么?
思虑间,两人已倒在榻里,因萧楹动作的犹豫,窈贞还当他是惦记着讨今早的债,神态羞赧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试试……未必能成……”
画册里的那张,萧楹只给她看过一眼,她从来没想到还可以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捂着萧楹的眼睛銙坐在他腰上,尚且隔着衣料,已经开始轻轻战栗。
她屏息着去解萧楹的腰带,反被他握住了手。
“窈窈。”
“嗯?”
“今夜且算了罢。”
他还是不忍心,用如此激烈的手段,让她在绝望与痛苦里归赴他。
只要还有一丝徐徐图之的余地,他何尝不像是窈窈心疼敏儿那样,也心疼着她。
窈贞能感受到他沉郁的心情,说了一路的话都不见他开怀,这会儿还试着逗他:“我就说吧,负气累死牛。”
萧楹笑了笑,在她腰上拍了一下:“起来,整理好衣服和发髻。”
他在屋里四下转转,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转头看向窈贞。
他的目光清清棱棱,带着打量与审视的意味,像是想与她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他其实想警告她,不许与孟致亲近,但他心里又想知道,凭她自己会怎么选。
会像选择柳逢生一样选择孟致吗?
说到底柳逢生的事还是伤了他的心,否则此刻他不会萌生出想要试探她的念头。这对他而言,其实是个代价无法承受的赌注。
但他还是想知道,如今她心里的自己有多少分量,为此不惜悬颈在刃。
若她真选了孟致……
错犯一次算没人教,犯第二次,连他自己都没法替她开脱。
耿耿于怀,一定要一个答案。
他对窈贞说:“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别忘了咱们拜过堂,是正经夫妻。”
“哎……”窈贞握着床帐,眼睁睁见他熟练地翻后窗走了,心里还一头雾水,不知这人是怎么了,好一阵歹一阵的。
尚不待她想出个首尾,忽听院中狰狰狂吠,有人在敲门——
“贞娘,是我,你歇了吗?”
是孟致的声音。
窈贞猛得站起身来,瞬间寒毛竖起。
第41章 拒门:是养妹,不是外室。
孟致理了理衣裳。
从济州府赶回来真是不容易,马背险些将骨头颠散,何况一路汗腻扬尘,他如今只想沐浴更衣。
然后听贞娘诉一诉委屈。
他等着见憔悴消瘦的窈贞,譬如见镜中的自己,心想今夜母亲不在,或可执手泪眼、软语相慰。
等了片刻,终于听见松门闩的声音,孟致眼眶忽然有点酸紧。
该怎么说……该拥她一下么,还是如何?
门内探出一张水润透红的脸,窈贞惊讶望着他:“郎君,你怎么来了?”
孟致斟酌到嘴边的话僵住了。
见他脸色不好,窈贞紧张地问:“难道是敏儿出了事?”
孟致答:“敏儿很好。”
他等着她的下文,结果窈贞明显松口气后,不说话了,静静站在门边陪着他沉默。
这是孟致从未想到的情形,她竟问他为何来,问完了敏儿,再没有旁的话,好似其余的人和事一概都不牵挂。
这就是她的怨吗?如此冷的怨。
孟致忽然觉得疲惫极了。
一路鞍马劳顿,都是被见她的期待撑过来的,如今这根骨头被猛然抽走,饥劳困乏翻涌上来,他几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闷了半天后只好先开口:“帮我备水罢,我要沐浴。”
窈贞却不动弹,犹豫地看着他。
孟致问:“怎么了?有什么话回家说。”
窈贞把守着门,说:“郎君,这不合适。”
孟致没理解:“不合适?”
窈贞一向怕他蹙眉,这会儿见他快要生气了,连忙垂下眼,声音也是怯怯的,像个被恶匪逼到跟前的老实小民。
她说:“郎君……其实如今我该唤你叫兄长,你是我的养兄,我是你的养妹,亲兄妹之间尚且要礼避,何况你我曾经……不好大半夜放你进门的,若传出些风言风语,对你对我都不好。”
孟致着实是愣住了。
养兄与养妹?那只是搪塞母亲的缓兵之计,这么多年的正经夫妻,怎么可能变成兄妹?
外人谁也不会觉得他俩是兄妹。
窈贞咬着唇小声道:“官府户籍册上也是兄妹……”
孟致无言了半晌,望着她说道:“你可是在怨我,这么久没来看你?济州府那边安置费了些时日,母亲又病了,两地路途遥远,我也是趁了三天休沐才有机会回来,贞娘,我知你心中不平,可是再多的话,也得让我先进门喝口水,歇口气。”
除了训诫道理,孟致很少跟她解释什么,今夜这一番说明,已是他念着她孤身不易,放低了姿态。
不料窈贞说:“郎君想喝水,请在门外稍候,我给你端出来。”
孟致见她竟是真不让进门的意思,眉心蹙得更深:“水可以在门外喝,觉呢,也让我在门外睡吗?”
窈贞还真帮他想了个主意:“阳大嫂回娘家去了,只有阳大哥在家,你可以去他家投宿。”
孟致沉声问她:“你是在使气,还是真作此想?”
“自然是真的。”窈贞解释道:“母亲还想着给我另寻人家呢,倘我今夜让你留宿,万一以后真嫁了旁人,人家会怎么想我?”
听了这话,孟致心想,说什么嫁旁人,果然还是故意气他。
他脸色和缓了些,安慰她道:“母亲近来没这个打算,你放心,我会徐徐劝她回心的。”
窈贞“嗯”了一声,只是仍然不肯让他进门,孟致这样的脾气也不可能求她,只好妥协了:“既然你心中介怀,我暂去阳大哥家投宿,只是,总得让我喝口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