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怨气的魂魄没法捏造躯体,只能暂时冰封在馥虚灵镜的柱子中。
“我想带她离开。”
“辰枢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只欠他一次。而你方才说了,让我帮你找狐妖兮夏,如今人已经找到了,我们的交易也完成了。”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跟你交换。”
遗音觉得好笑,“我方才说了,我从不跟神做交易,如今我已跟辰枢两不相欠,你可以离开了。”
青衫神君神色悲恸,站立不动宛若一座伫立的石碑。他轻声道:“我只是想弥补。”
“碧流。”遗音唤道。
碧色身影出现,“碧流在。”
“让落阶城主来一趟。”
碧流消失。
遗音指尖抚过桌上茶杯,“我觉得长暮神君挺不知足的,你杀死了的人还活着,还给你倒茶,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她复又坐下,红裙散延在地仿若盛开的繁花。青葱手指端起茶杯,“还是,你在愧疚?”
不待长暮回答,空旷的大殿之中蓦然间多出了一个紫色身影。
发上铃铛摇晃,她一步步走来。
“落阶上神。”长暮作揖行礼。
落阶绕过他,坐在了桌旁。
遗音变幻出杯子,给她倒茶。
落阶看到长暮时已经猜到他应当什么都知道了,他能找到这里来确实不容易。但是这般纠缠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司命那里有忘尘,喝了把前事忘了罢。”
长暮笑容苦涩,“我以为落阶上神会理解我?”
一个爱上魔尊的上神,放弃无上荣耀,走下神坛背负堕神骂名的神祇。他以为她会理解他的不甘和愧疚。
落阶讥笑,“理解?抱歉,我不理解。”
“你历劫归位难道不该放下前尘吗?你还在这里苦苦纠缠还有什么意思?”落阶厉声道,“她落到如此田地还不够吗?修为尽毁,带着怨气无法消散,只在这里有一席之地,你还想让她如何?魂飞魄散才是你想要的吗?”
正在喝茶的遗音吓得打碎了杯子,认识落阶多年,她说话从来都是温柔轻声,从未见过她如此凌厉。
落阶冷笑,“她认识你,已经够凄惨的了。”
她一字一顿仿佛利刃,把眼前的人刀得千疮百孔。
而眼前的人抬起头时,眼中红丝尽显却遮不住他眼中的偏执,他道:“她如今什么都忘了,我想带她回去,一定能好好弥补的。”
“你疯魔了?”
说来讽刺,一个历情劫飞升的神君,却放不下前尘情事。
“我只想求一个圆满。”
落阶觉得好笑,“你问过她愿意吗?”
“她忘了。”
落阶笑了,笑意仿佛含着千山风雪,冰冷刺骨。她执起茶杯,把杯中的冰水饮尽,“那便让她选择吧。”
“如果她记得往事,还会再选择你吗?”落阶轻声问道。
长暮愕然抬头,只见落阶拿出前尘镜。
落阶轻轻一笑,把前尘镜抛往半空,金光迸散亮得在场的人睁不开眼。
待金光散尽,他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树林。
他躺在地上,头上阳光落下斑驳。把他砸醒的是一颗青梅,不待他反应过来,另一颗青梅砸在了他的额头。
树上少女笑意盈盈地探头看他,“你为什么在这里睡觉?”
长暮看着树上笑意盈盈的脸笑了,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我……我在等一个人。”
少女笑了,从树上跳下来,声音清脆活泼,“那我不妨碍你等人啦。”
长暮坐起身,捡起地上的青梅,“你为什么要用青梅砸我?”
少女啃了手里的青梅一口,含糊不清道:“这是我在另一个山头摘的,请你吃啊。”
他看着手里的两颗青梅,再抬头时,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林中。
第二次看到她,他在小潭边的小桌上看书。
少女从潭底游上来,趴在岸边的大石上跟他打招呼,“又见到你啦,我们真有缘分。”
少女身上的衣裳湿透,贴在身上,长暮皱眉,把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她身上,“你这样会着凉的。”
少女也皱眉,迷茫不解,“你这样我晒不干我自己的衣裳。”
烈阳高悬,烤在人身上生出黏糊的汗,烤在湿衣裳上一会就干了。
长暮沉默地拿回了自己的外袍。
少女趴在石头上看他小桌上写着的文章,惊讶道:“哇,你竟然会写这么好看的字?”
写字的人一顿,“你不会字么?”
“不会啊,我是个文盲,不识字。”她的语气理所当然。
“不如,我教你认字。”
少女惊喜,“真的吗?好呀好呀。”
“就当你请我吃青梅的回报。”他顿了顿,“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来这里。”
少女点头答应,“好哇好哇。”
晒干衣裳的少女蹦跳着走了。
第二日的晌午,少女提着一篮子青梅过来了。
“我昨夜想了一晚上,我才请你吃两个青梅,你教我识字,那也太不对等了。我今天一大早去另一个山头给你摘的,都给你啦。”
长暮有些哭笑不得,“太酸涩了些。”
“啊?”少女迷茫,“你不喜欢吗?”
他想了想,艰难道:“喜欢。”因为是她给的,所以喜欢。
“我们都见第三次啦,还没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叫兮夏,你叫什么?”
长暮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叫荀安。”
他每日都会来小潭边,风雨无改。兮夏也会来,从不失约,下雨天的时候没法看书学字,他们就会在不远处的凉亭里聊聊天。
凉亭外风雨飘摇。
凉亭里,兮夏搭了一堆木头炭火在烤鱼,鱼是刚从水潭里捞起来的,方才还活蹦乱跳。“下雨天烤鱼就刚刚好。”
“我可能过几日就不能来了。”
“嗯?为什么?是我学费不够吗?我明日还可以去摘好多篮子的青梅给你。”
长暮摇摇头,“不是,昔日的恩人被谪回来当太守,我要去当他的主簿去了。”
兮夏替他开心,“你念书不就是为了考取功名吗?如今有此机会多好啊?你文章写得那般好,定能为百姓谋福祉的。”
长暮勾了勾唇,“但是我往后便没时间再来了。”
“你没有时间来找我,我可以来找你啊。”荷叶包着烤熟的鱼,她递给长暮,笑靥璀璨,如同三月芳菲的暖阳。
他愣了愣,随后低头一笑,“好。”
太守府外,经常看到少女往来的身影。
就这样过去了两年。
冬去春来,荀安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他龙章凤姿、气质轩昂,还是太守郡的主簿,方圆十几里的媒人都快踏破门槛了。
可惜神女有梦襄王无心,全都被荀安一一拒了。
这日恰好是领月钱的日子,账房外,领了月钱的长暮与太守戚岳遇见,两人一同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