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音接过,饮啜一口笑道:“前两日在城中听闻越国没落,如今看到城中歌舞升平,传言也不尽信嘛。”
夏侯暄笑得勉强,“我与遗音老板的关系,也没有隐瞒的必要。越国如今确实不如从前了,经历数年的几场灾祸,如今国库虚空。”
国库空虚?她看着不远处灯火璀璨的亭台楼阁,出入此处的达官贵人,贪了不少赈灾粮罢?
不过遗音没说话,静待下文。
“其实特意请遗音老板上九重塔是有一事相求。”
遗音放下茶杯,垂眸笑道:“你也说了越国国库虚空,你还有什么同我交换么?”
她一句话把夏侯暄接下来的话堵死。多年未见,他差点忘了,她只是一个商人,无利不起早的商人。
两方沉默。
遗音抬眸看向远处湖泊的花船,看了很久才勾起唇角笑了笑,“当然,我与姐姐的关系,再帮越侯一次又如何?”
夏侯暄绷着的身子松了一口气,唤宫人取来塔顶上供奉的扶桑花。
深海寒冰雕花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放置着一朵鲜艳的红色重瓣扶桑花,花瓣边缘干枯成褐色,花像是三天前从枝头被摘下,三天后才慢慢开始干枯,谁能想到已经放了三百年呢?
酷暑的风吹来,她仿佛从花上闻到了馥虚灵镜风雪的味道。
夏侯暄未曾察觉,他只是道:“我跟遗音老板说一说关于这朵花的传说……”
一盏茶后,传说说完,遗音放下茶杯,“那越侯是希望我救这朵花还是救越国呢?”
夏侯暄再一次愣在了原地。
“实话实说,我其实给过很多机会越侯了。”遗音站起身,身子靠在雕花木栏上,风景看得更远了。“十八年前,越国国力强盛,胜过周国许多,如若能吞并周国,越国疆土开拓。不过碍于师出无名,我也给越侯找了名头……”
“我以为越侯会给我一个很完美的答卷,结果……”遗音讽刺一笑,“越国兵败,攻占了三座城池之后竟被反攻回来了,越国还连丢五城。”
夏侯暄沉默了良久,“遗音老板曾经说过,世道越乱,馥虚灵镜的生意越好。其实遗音老板根本不在乎乱的是周国,还是越国,对么?”所以才会在越国兵败时置之不理,任他求救无门。
“是啊。”遗音痛快承认,正想再说什么,余光看到站在回廊另一头的辰枢。
真是阴魂不散,她心想。
辰枢没动,九重塔上风大,吹起他白色的衣袂。白衣飘飘,不愧是九重天上的神仙。
夏侯暄一直等着遗音的下文,见她不说话,他复又道:“我以为,你会看在余韵的份上。”
“我要乱世,与谁合作不是合作?选择越侯不就是看在姐姐的份上么?结果没想到越侯这般不堪大用。”她歪头看着回廊另一头,夏侯暄顺着遗音的目光看过去,那里空无一人,唯有雕花木栏外坠着繁星的苍穹。
“不过是一时失手罢了,那时候再求得遗音老板的一次相助便能扭转局势。”可惜,就这一次,遗音放弃了他,就连余韵也回不去馥虚灵镜,她就此消失了十八年。
遗音笑了笑没接话,她是不想来么?她被骗去昆仑山关起来她也没有办法啊。
她看着回廊那头的罪魁祸首白衣神君,辰枢回望。
原本这一场游戏应该很好玩的,夏侯暄会四处征战,吞并他国,在她的帮助下一统天下,他享受过权力和欲望,最后被扯下来时才有趣。这一场布局从三百年前开始,可惜,被辰枢搅和了,不过没关系,现在收网了也会很好玩。她很期待。
她看着茶桌上的扶桑花半晌,“其实与越侯合作一直很愉快,此次再给越侯一次机会,越国想想清楚,有什么可以一招扭转局势?想到再找我罢?”
遗音转身离开,夏侯暄想要叫住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
夏侯暄叹了一口气,一招扭转局势么?
他看着画舫游弋在湖上,丝竹声阵阵仿佛每一声都打在他的脸上,诉说着他的无能。越国百姓水深火热,那些达官贵人还浸在胭脂堆之中。真真可笑。
他自嘲着把杯中冷茶饮尽。
回廊另一头,白衣神君现身。
夏侯暄笑得更大声了,他真是醉得厉害,竟然眼花得看到守卫深严的九重塔上有人。
而他以为的幻觉,竟然一步步向他走来。夏侯暄惊出一身冷汗,他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是谁?你……来人,来人……”
方才耳畔的琴声欢笑声远去,九重塔刹那间陷入了静谧,他以为是遗音派人来杀他,他想起身,却腿软爬不起来,他双手撑着地,飞快地往后挪,一国之君威严全无,无比滑稽。
辰枢站在遗音方才站过的位置不动了,他晦涩不明的目光看着地上的国君,“越侯不记得我了么?”
夏侯暄这才敢抬头看他,眼前的人姿容月貌,这张脸很难让人忘记,“是你?”
“越侯,十八年没见了。”
夏侯暄曾经的幕僚,告假回乡探亲再也没有回来,大家都以为他死在了路上。如今蓦然出现,鬓发不染风霜,脸和十八年前一样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夏侯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遗音老板让你来的?”
辰枢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扶桑花上,这朵花他见过也拥有过,遗音给他的可以去馥虚灵镜的信物。他的指尖点了点冰盒,“我本不应插手凡间的事,但是事到如今也想提醒越侯一句,这花,出自馥虚灵镜。”
夏侯暄震惊地看着他,“你是说,馥虚灵镜?”
“我只是觉得,越侯与阿音做交易之前仔细斟酌,不要把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第120章 遗音X辰枢 你是在阴阳我?
岸边杨柳低垂,湖泊画舫往来,夜至深依旧热闹。
遗音从越国王宫的九重塔下来直奔湖边。
方才她便心心念念着想来坐上一坐。
看到遗音,码头上小二迎了上来,得知她要坐船,指着不远处一艘画舫道:“姑娘稍等片刻,这艘船准备靠岸了。”
不多时,画舫靠岸,木质码头上肥头大耳的男人抱着两个美人从画舫上下来,三人调笑打闹,擦身而过时脂粉香和酒气扑面而来。
遗音皱了皱眉。
男人肥厚的嘴唇欲亲怀里抱着的美人,美人欲拒还迎,打闹间美人不小心踩了遗音曳地的胭脂色裙摆。
遗音顿住了脚步,回首时发上金簪流苏摇晃。
身后三人也停了步伐,踩她裙摆的美人抱歉地看着她,男人垂涎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调笑道:“你们这儿还有这么貌美的小娘子啊?”
另一美人拍着男人的胸膛,“哪能呀?看这姑娘头上的金簪珠翠,就不是等闲人。”
男人听进去了,但毒蛇一样的目光却还是看了她半晌才抱着怀里的美人离去。
还没走出几步,男人凌空绊了一下脚,美人惊呼,三人同时跌倒,那男人不知怎地竟然滚了一圈滚进了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