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盯着她的掌心，喉结微动，眼底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秋霜。
他总是冷冷的，就算高潮也是很冷淡的样子。阿妮时常没法从他的脸上确定情绪，她回到工作区，接收到了他发送来的附件和报销申请。
“这可不在……”阿妮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再次看了他一眼，“……公务里？”
“我看起来也不像是为公务找你的。”天使道。
“那，”阿妮微笑道，“我们私底下好像不怎么这样见面。”
天使移开目光，望着她工作区里那些滚动的光屏。他知道两人的见面方式，她对待机械的方式比机械更冰冷，更暴躁，纯粹得可怕。
他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要修这么多地方。我没钱。”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太奇怪了。”阿妮歪头凑过去，抬手敲了一下他的手背，“要是我真的视财如命，早就把你拆掉，外壳、配件、还有装载的特殊模块，把你扒得干干净净，连一根骨头都不会剩下。”
她的手指轻点而上，穿过他柔顺如丝绸的雪发。他偏离视线的眼睫轻微一颤，转过来看她的手，却在下一瞬被捧住脸颊，捏住了耳垂。
他的仿真肌肤上还残留着一道破坏性的印痕……这里他也该维修的。只是、只是暂时没想好，不，是留着要挟她。
天使望着她的手，抬眸再次看向她：“好，那你就拆掉我，我对碳基生物的冷酷早有预计。还有，这里的传感器坏了。”
阿妮用指腹捏了一下他的耳朵，果然迅速感觉到一阵滚烫。她惊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他的机体表面摸到这么烫的温度可是很稀奇的一件事。
看起来传感器真的坏了。
“你偷偷坏的地方还不少。”阿妮笑了一下，“碳基生物可没那么冷酷，起码我们拟态兽没有，算了，我要留着你给我上班打工，这次就算我免费维修你。”
超出规定范围的维修，确实不属于报销内容。但他没想到阿妮准备亲手进行维护。
天使的神情凝滞了半秒，看着她点了下头。
他坐到阿妮要求的地方，助手机器人开始进行扫描。阿妮手里有全宇宙最精细昂贵的尖端科技，只是更换耦合器和感应装置而已，她觉得这很简单。
她的手拉开对方的制服，就像曾经无数次审视他的机体那样，目光穿过透明的腹腔，凝望着里面彼此连接配合的芯片和电子元件。她用触手拧开天使腹腔扣合的开关。
他应当平静、舒缓，一成不变。
但在经过潜航舰被她拷问的小黑屋之后，机体外壳松动的沙沙轻响仿佛直接响在耳朵里、在脑海中回荡，占用了大量的算力。他不受控制地出现了偏离，被这种触手打开什么东西的声音拨动了智械的“温度”。
天使看向她的脸。
阿妮的表情很认真，似乎一点儿也没想歪。她动作不算慢，更没有歧义。
他闭上了眼，银色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很快平息，又变得一声不吭。
室内只剩下阿妮的触手进行维修的声音。
她转动着连接部件，把坏掉的耦合器取下来。配件在他的腹腔碰撞出轻轻的响声。
她的手伸进他的小腹内部，擦拭了一下里面装着低温液能的水晶泵外壳。寒气几乎冻结她的手，阿妮吹了一下连接口，低声道：“我记得这里也有磨损吧，这个可以保修哦。”
“……”天使道，“骗子。”
阿妮笑了：“声音有延迟啊？”
“你这个骗子。”他稳定下来，语气变得冷肃，“协议里没有。”
“附加条款，你没看。”阿妮说。
“附加什么……”
“我回去马上加。”阿妮道，“最终解释权归触手怪所有。”
他沉默了片刻：“……不会再相信你任何事。”
阿妮把液管的接口拔了下来。
寒冷的液能瞬间流了一手。阿妮看了看手心里透明状的液体能源，他的机体立即出现供能不足的警告，寒气四溢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腕滴落，粘稠地溅落在地面上。
他忽视了不断冒出来的警告窗口和红色通知，只是望着她的手。
他的*爱模组开发程序有BUG，看到这一幕时，他的脑海迅速被无数相关弹窗占据，影像和音频占据了一切感官，他短路了一样盯着她，即便已经产生了命令自己“一切如常”的指令，却无法实行。
阿妮随意地甩了下手，把磨损的接口片捻在两根手指之间，抬起来给他看了一眼。
“换个新的？”她说。
他连基础的模拟呼吸都错乱了，发声单元震颤了一瞬，说：“你再不换我要昏过去了。”
阿妮说：“你不会想在我面前昏过去的。”
她“啵儿”地亲了一下那个接口片，把它放进废弃零件的盒子里，撞出清脆的叮当声。
天使的脑海死机了。他一贯冷淡的神情里终于出现了一种被称之为“有点呆”的情绪。
阿妮却哼着歌挑了一个新的，把接口片安装回去，然后掌心残留着之前的透明液能，有点湿滑地抓不住那个紧缩的管道。输入管几次没有嵌合回去，她吐了口气，擦手，突然感觉自己握着的地方变热了一些，她的指节压在末端搓了搓。
天使的手猛地按住她的肩膀，一瞬间攥得很紧。冰凉的长发动荡不安，极为寒冷而缓慢的呼吸，从他精密的躯体内落到耳畔。
一股冬天的冷空气气味。
寒冽、刺痛肌肤，微甜，扫在阿妮三十七度的温热耳根。
她又笑了一声，轻声调侃：“不是吧，天使？”
天使没有说话，过了好久，他道：“你是故意的吗，给我对准一点。”
阿妮道：“你用的能源温度太低了，我的手都冻僵了。”
天使说：“没有更好的了。”
“没有更好的了？”她重复了一遍，但什么多余的都没有说。
过分。天使想。
阿妮重新把管子连接回去，关闭他的腹腔外壳。液能重新抽回水晶泵里。不过这样确实浪费了很多能源，但她是好心，这是维修工作。
此刻，光屏上已经解析出了他的模组错误原因，是传感器超敏，温度太低，敏感度不受控制。
阿妮把线路连接到主脑上，分出一个区域调试他的开发模组。这是她装的，测试起来驾轻就熟。
机械臂将感应片贴附到他的仿真皮肤上，阿妮道：“天使。”
“嗯？”
“我们现在，”阿妮语调缓慢地询问，“是智械和机械师的关系吗？”
第150章 150 【天使】请你放尊重一点
“我们……”
他惯性的答案是，我们没有关系。智械族跟同族以外的碳基生物，无论从精神世界还是生命观念上，都不能相互理解。最优解就是，没有关系。
他望着阿妮那双粉色的瞳孔。工作室的白色灯光渗透进她的眼眸里。他将一直忽略的命题放在眼前，能够成为智械的拟态兽跟其他生物不同。她能了解、能剖析，甚至能创造。
“你是智械的管理者。”他回答，“当然也是我的管理者。”
阿妮道：“哎呀……倒也没错，你是我的所有物。但只是你的躯体，是我正大光明抢过来的私人财产。”
天使的眸光定了一下：“正大光明和抢是可以联合使用的吗？”
阿妮冲着他眨了下眼：“对你可以。”
天使：“……”
按照他博览群片的经验来说，这完全是……在引诱他。
在故意地引诱他。
“那我的，”他异常地犹豫了一下，“躯体之外的东西，你如何看待。”
“哇哦，从智械嘴里问出这样的话，还怪可爱的。”阿妮笑眯眯地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准备好了么，我要开始了哦。”
器械包裹住他的机体。在阿妮面前的光屏上，是开发程序体现出的瀑布流般的数据，有一条触手延伸出来，末端卷起来，轻轻勾住天使的发丝。
他沉默地注视它。粉色的柔软末端从发尾向上攀升，轻如点水地碰到了他的脸颊。
“你的传感器维持在非常低的水平，完全达不到开发程序预设的数值。”阿妮道，“这种感受不到刺激的症状有多久了？”
触手拂过他的脸颊，碰了一下天使银白的眼睫。他不闪不避，只是长久不动地看着它，视线似乎穿透粉色触手的影子，望到光屏后模糊的人影身上。
“从你离开之后。”他答。
阿妮指尖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说：“好吧，那我可能对你确实负有一点责任。”
她没有说是哪方面的责任，天使也绝不追问。两人总是有划清界限、不要深度纠缠的默契，曾经是为了各自的立场，但在天长日久成为惯性之后，这种回避，似乎是为了……让对方先承认。
至于承认什么，仿佛又成为一个只有阿妮和他才明白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