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女儿阿妮现今是个非常有权势的宇宙霸主,伊什塔尔很清楚权势对人的诱惑,即便舍弃这些外部条件,她作为宇宙星兽、救命恩人,带给小白的意义也是全然不同的。
小白的眼睛被蒙着,看不出有什么表情。他秀气的眉尖轻蹙起来,手指收拢着放在膝盖上,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曾经备受虐待的伤痕和针孔穿刺的疤,这痕迹在经年累月的疗养中已经淡化很多了。
小白的皮肤很薄,血管纤弱发青,伤痕落在皮肤上,就像刺穿了一张近乎透明的纸。
“别的……意图?”小白重复,他朝向伊什塔尔的方向,“阿姨,我的一切都是属于姐姐的。我只要能对她有用就好了,不知道还应该有什么别的意图。”
伊什塔尔叹了口气,把书盖在脸上。此刻院落里一个整理机器人滑过,被称为卡梅尼一号的家务整理机器人将她脸上的书收走,装进了书柜。
伊什塔尔:“……”
即便赢下那场横跨千年的智械战争,生活也不是完全如意啊。
“有时候不知道是你不开窍,还是你不愿意去想。”她道,“交给你一个任务。”
小白点点头,认真聆听。
“找一件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完成。”伊什塔尔道,“找回自己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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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很尊敬伊什塔尔,阿姨的任务他一定会完成。但这个任务实在是模糊,他全无头绪。
欲望,那似乎是人类对他索取的东西。变强的欲望、居高临下的欲望、睥睨他人的欲望、变成剥削者的欲望。这些……他统统都没有。
连曾经复仇的“欲望”,也只是挣扎在生死面前的本能,到最后,他几乎要以同归于尽来解决这无穷无尽的欲望。他的灵魂和生命都应该停留在那一日,都应该随着生物核心的自爆而彻底消亡……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
三日后,阿妮将养病的小白从母亲那里接走。在母舰指挥舱,她随手推过来小白的轮椅,解开对方眼前的浅银色绸带。
他浅灰色的眼眸失焦涣散,看不到东西。阿妮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眼角,小白垂落的眼睫微微一动,鬼使神差地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阿妮在认真检查他的眼睛。基地制造出的新药物或许对他有用。
她凝视着他的双眼,气息扑落在肌肤上,引起一阵微妙的热度。如此之近,小白却完全看不见,他只能感受到温热的吐息滑过唇角,他的手触碰着姐姐的手。
最想做的事情……
最想做的……
小白莫名其妙地喉咙发干,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摸到阿妮姐姐的手就会有一阵阵不能理解的异样。是因为总是想着姐姐的恩情吗?是因为离开她身边,自己独自养病的时间太长?他是不是太孤独了。
他抿了抿唇,那阵无法抗拒的气息交融,随着呼吸钻入肺腑之中。他的脑海中又空了。
阿妮在他面前说:“眼睛有点红红的,奇怪,不是已经保护起来了吗?”
他之前情况恶化,双眼总是无端流泪,眼角红肿。
阿妮百思不得其解,指尖按住他的眼角仔细查看。她说话的声音很近,连声音在空气中的震颤都能使他敏锐的察觉。
他总是慢半拍,此刻也是。在她滚热的气息已经扫过眼角后很久,小白才突然获得知觉,他不安地舔了一下唇瓣:“姐姐。你有没有什么……最想做的事……现在?”
“现在,”阿妮道,“把你眼睛治好。这事儿拖好久了,本来就已经路都走不明白,还是个小瞎子,离了我怎么活得下去?……噢,最后一句是pua你的,离了我你还有一万头金属兽。”
她直言不讳,在小白面前压根儿就不演。阿妮说着抬起他的下颔,给小白滴眼药水,继续道:“但是离开我遇到坏人怎么办?我知道我已经很坏了,但世上总有比我更坏的吧,比如说……”
“不是的。”小白打断她,说,“你不坏。”
特制的药水递进他的瞳孔里。阿妮懒洋洋地回答:“对,我也不怎么坏,我只是代管你的工资和创造物而已,拥有强大力量却没有强大掌控力的造物主,会为这个世界带来危险。你就是,既孱弱,又危险。”
小白眨了下眼,他的视野变得清晰了一点点。但依旧像是超高度近视,只有色块在移动。这已经是瞎眼以来最有效的改变,让他整个人都愣了愣。
“我很危险……我没什么欲望。”他觉得危险来自于强烈的欲望。
“这就是最危险的。”阿妮说,“你会被当做工具、利剑、无意志的玩偶,既不用担心你反抗,也不用在乎你的需求。好用到我有时候怀疑你早就没有人性了。”
“阿妮姐姐。”他轻声叫,嗓音柔软,比叫别人明显亲昵,“我很好用,对不对?”
“……重点不是这个。”阿妮从未想到自己还会因为一件趁手工具太过趁手、太没自我而感到无奈,都怪压榨虐待他的人类。小白好像觉得“不虐待”就等于“对他好”。
她没办法地挠了挠头,说:“重点是……算了,你也不懂。”
小白盯着面前移动的色块,他辨认出姐姐在做什么动作。
他有没有什么最想做的事……?就现在。
小白脑海里装着这件任务。他看着面前的粉红色,情不自禁地伸手主动触碰她的手指——不是牵着她的袖口,而是牵姐姐的手。
这种无意识的举动没有经过认真思考。指挥他这么做的似乎只有那颗残破的心脏。跳动起来如风箱般费力的心,却指挥他牵住姐姐的手——紧紧地抓住她,不让姐姐扔下自己。
小白握住了她的手。
阿妮随意地反握住,她不知道牵住衣袖和手指有什么特殊区别,只是像往常一样拉住小白,低头把他抱起来。
活性金属组成的轮椅虽然好用,但他不能一直放弃走路。让小白一个人跟导盲机器人练习走路,总是会因为机器人是笨蛋,他是瞎子,摔得遍体鳞伤。
小白缩在她怀里,直到双脚踩在地上。他抓住阿妮不肯松手,会摔倒的,他想要姐姐牵着他。
任务仿佛有了眉目。
小白发现自己确实有想要做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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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弟弟最近有点不对劲儿。阿妮想。
在想这件事时,她正咬着电子笔,透过漂浮着测试数据的光屏,看向在沙发上织毛衣的小白。
瞎子织毛衣。
……把手戳烂了才能织出来吧?
往常他绝对不会做这种“没意义”的事。在小白心里,帮不上姐姐的事情都没意义,所以大多数闲暇时光,小白都只是静静地坐着。
因为很安静,所以柯恩斯除了学术争端之外,并不讨厌他。巫妖先生还说过,他应该在这些对自己未婚妻觊觎的男人们之中最后死。
自从这次回来,小白的发呆时间变少了。他经常会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看着阿妮。
……他的视角应该是看着一团粉红色的色块蠕动。
哪怕这样,小白也很高兴。他比以前要开朗得多,他变得粘人了。但与此同时,他似乎总是有什么话要说——
“姐姐。”小白声音清脆地叫她。
阿妮抬起头,心想这次你总该说了吧,到底有什么事?
小白说:“我想要……”这三个字开头,对他来说有点生疏,“想要跟你睡觉。”
阿妮:“!”
应该是在说纯粹的一起盖棉被纯聊天吧!
“我们可以在一起。”他说,“姐姐可以把触手放进我的……”
阿妮:“!!!”
第156章 156 【小白】好姐姐和坏弟弟。
不应当……
阿妮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句话:小白弟弟不应当说这么应当的话,这怎么可以!
他还小啊!
他今年才……阿妮顺着思路想到这句话,才突然记起,他早就成年了。
只是小白营养不良,受尽虐待,所以看上去格外年少。跟着她以来倒是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但总是生病、养不胖,总让人觉得他才只有十六七岁。
说出这种话的少年坐在椅子上,平静而寂寞。他似乎深思熟虑了一阵子,持续着对自己欲望的思考。到今天为止,他终于从观察两人的亲密接触中,确定了自己的终极目标。
他说:“姐姐,我想跟你在一起。”
阿妮又宕机了,嘴巴失灵,半晌没想出答案。她在心里下意识地想:他是不是不懂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个小文盲一点常识也没有,一定在乱讲话。
两人的关系一向纯洁。在有了其他孩子之后,阿妮愿意维持这段纯洁的现状,何况他身体不好。
“你还小呢。”阿妮忽略他的实际年龄,捂住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左顾右盼,“不可以说出这种话。”
在经历这段谈话之后,小白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阿妮摇摇欲坠的良心都放了回去,暗叹自己真是道德模范,很快将此事抛诸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