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为未婚妻铸造权杖,她的权力无边无际,她的威名远扬星海。那柄权杖上应当镶嵌着他的心、他的灵魂萦绕之处。
然而,幽能晶石嵌入超脑。柯恩斯的“大业”中道崩殂,他握着顶端空空的黄金权杖静默地出神,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源非凡、意义可堪比肩的宝物能够镶嵌上去。
没有人懂得他的心、他的固执想法。与他沟通的那些亡灵大多数都太“年轻”了,死得太晚了。没有人见证过古代帝国的魔法盛世,而他,也不过是这个科技异能的异世中的一抹幽魂。帝国的遗物。
巫妖放下权杖。
柯恩斯寂静地出了一会儿神。在他长久的无声思索之中,已经能够屏蔽脑海中其他死者的声音,连通那片精神网络的亡灵们闲聊不断。它们都是丰饶教会的信徒,议论莱娜修女和玛拉教母的勇敢与力量、议论阿妮圣母的光辉和威仪……他不信仰丰饶教会,他只是帝国婚姻的信徒,就像守着一座过去式的坟墓。
她得到了他的戒指,像是掘开了一座坟墓,盗墓抢劫一般获得了他。没错,获得了他。
除了阿妮身边,柯恩斯想不到宇宙之中还有哪个角落能安放他的遗骨。复生以来,他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等待她的情人死去,跟她完婚。或者等待她死去,折下她的一根肋骨,跟她的尸体完婚,在一座宫殿般的墓穴里。
这很正常,毕竟,他也已经死了。
柯恩斯的思绪总是很漫长。他会迟缓而跳脱地突然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上,之前的问题就像挂载进一个离线服务器,再也乏人问津。两小时后,他终于又想起初始的问题,再度看向权杖——
半晌后,他忽然想到一件能镶嵌上去,成为权杖装饰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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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您轻一点,尊敬的母亲大人,你这么粗——”
嘎嘣。
一块连接器崩了出来,阿妮低头扫过去一眼。她手中不停地亲自把一块元件卸掉,没有理会谷神的表演性哀嚎。
谷神的机体是她斥巨资制造的,不过在天下太平之后,谷神每年都会给自己挑选新的机体作为备用。她的眼光刁钻,备用机体长得奇形怪状,技术罕见的同时,带来极大的维修难度。
“粗鲁。”谷神哀怨地说完剩余的话,把重新装好的好几条机械腿收缩立起来,她的机体大多是异形的,这台三米高的异形机体有一条可以分裂的长尾巴,下方随时可以覆盖上履带,便于在任何复杂地形探索。
“那是你还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粗鲁和暴力。”阿妮随手用工具敲她的金属外壳,敲得砰砰响,“而且你没有装载疼痛感应。”
“痛到的是我的心灵,我的眼睛,我被母亲关爱的脆弱……”合成音没有说完便戛然而止。她的八孔摄像头向上抬了抬。
阿妮拧上外盖,回头看过去。她面前涌动着飘飞晃动的冰冷焰火,火焰凝聚在他的眼睛,释放着死寂般的寒气。
焰光几乎冲入眸中,仿佛要舔舐她的眼瞳。阿妮怔了一下,眨眼,眼睫翕动那一瞬,焰火却又微微收缩了一下。
柯恩斯宛如幽灵,总是无声无息。他深色的长发垂落在术士长袍间,衬托着苍白到完全没有血色的肌肤和嘴唇。直到阿妮叫他的名字,叫他“柯恩斯”。他才退后了半寸,眼眶里的焰光跳动着,望着她。
“术士先生,”阿妮抛起手里替换下来的零件,再接住,“突然出现在别人身后不是什么好习惯呀。”
他似乎看着她的手,看着飞动的金属零件。但那双无法对视的火焰眼睛却不能仔细观测。
他问:“连你也不行吗?”
“什么叫连我也不行,好像你以前就……”阿妮顿了一下,她想起柯恩斯曾经是幽灵,他确实经常突然出现在她身后,轻若无物的魂魄攀爬上她的脊背,那股冷息回荡在颈侧耳边。
“……现在已经不一样了。”阿妮说。
他感到不解,甚至有点无法表现出来的委屈。但这情绪从他的脸上却看不出来,柯恩斯在表达方面迥异于常人。他说:“好的。下次我会走路进来的。”
阿妮沉默了一秒,目光向下移动,看到他脚下刚刚熄灭的传送咒文。
……这和飘进来也没什么差别吧。她讨厌魔法。
“我也讨厌魔法。”谷神很小声地道,“妈妈,你肯定也……”
阿妮啪嗒一声关掉谷神机体上的外置扬声器。哑巴智械张牙舞爪地伸出八条机械腿,机械怪兽撒娇一样用头顶上的摄像头用力地拱阿妮的腰。
她拍了一下谷神的脑壳,跟柯恩斯道:“非常好,很特别的私闯民宅方式。”
谷神无声地扭动自己的脑袋。
“你喜欢吗?”他思考了一会儿,柯恩斯道,“我可以教你。”
“啊,那真是……”阿妮下意识地回答半句,她打算问问对方有什么事吗,问题没出口,突然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可以教我?”
她突然开始喜欢魔法了。
“我以为这个技术是古代帝国的种族天赋,没办法学呢。”阿妮道,“我发现想要了解你,总是需要亲自戳到某个开关,就像迷宫或者撬锁一样,要么找到正确的路,要么撬开对应的锁。把你放在家里摆着,你就只是一个摆件而已。”
这话完全不夸张,基地里其他员工养得宇宙小动物,一些毛绒线团怪和多毛四足兽,都会对他视而不见地踩踏过去,没有任何边界感。但人类,活着的人类,对柯恩斯先生敬而远之。
柯恩斯道:“我跟未婚妻的时间很长,有充足的时间了解。”
他的时间观念肯定有问题。阿妮想。
这个提议让阿妮没再询问对方的来意,而柯恩斯的注意力也被吸引到教授魔法这方面,等到跟阿妮前往自己的研学室,他才想起自己未达成的目的——赠送信物。
柯恩斯转过头望向身侧的未婚妻。
阿妮的头发粗拢地扎起一个小辫子,几缕零散的发丝从辫子里溜出来。他苍白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抬起来拢一下的她松散的发梢——
但只是手指动了一下而已。在帝国的规制中,在完婚以前,不应该对婚约者有放荡的想法。他的指节于是又一根根地拢紧,缩回了术士的长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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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恩斯的起居室跟学习工作的地方连接在一起。
这里几乎没有什么陈设,也没有过多的生活痕迹。仿佛他每天除了完成未婚妻的任务之外,就是静静坐在某个角落,开始等待——至于他在等候什么,连柯恩斯自己可能也不完全明白。
他在等候未婚妻的光顾。在他孤独的岁月里,阿妮对他的关照已经算得上频繁,他的时间观念有问题——所以柯恩斯认为两人已经很亲密、堪称亲热地在交往了。
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在等候她身边其他的生命走向消亡。他一点儿也不会因为其他生命跟未婚妻的亲密而醋意大发、怒火中烧,相反,他永远都不会生气。
阿妮学任何东西都很认真,而且很快。
两人几乎同居了。柯恩斯望着她身边延伸出来的小触手,触手卷着羊皮纸,将上面刻进去的古代帝国语言印入脑中,他想,未婚妻要成为一位女巫了。
帝国中精通魔法的女贵族,都被称为女巫。她们总是那么聪慧冷静、坚韧好学。
柯恩斯看着她快速翻动纸张的触手,他写不下去教材了,手中的羽毛笔顿住,连同复苏的躯体都感到僵硬。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将触手卷着的笔调整好正确姿势,手指紧紧地握着她的触手。
未婚妻的“肢体”好奇地歪过头,任由他调整一个标准的握笔姿势。柯恩斯从它的“表情”中看到了诧异和新奇。
他眼眶里的焰光骤然起落,明暗不定。柯恩斯松开手,他谴责自己的冒犯。可是谴责之余,他突然又想起未婚妻曾经跟他说:我们会有美好的性生活。
他不了解那是一个误会,一个通用语造成的错误表达。柯恩斯完全相信了。
他松开手,触手还维持着那个标准的姿势。巫妖抬起眼,看到原本沉浸在书卷和魔法模型中的阿妮看着他,他感到一阵内疚,要诉说歉意、解释原因之前,阿妮猛地挤了过来。
她将一个魔法模型写在光屏上,语气积极地道:“你看,这个第二定论的公式用在这里是不是更简略?魔法模型的辅助工具现在已经可以用智能程序……”
蒙尘的古老术式,得到了一位见识不凡的新主人。
柯恩斯看着她的脸颊。她闪闪发光、熠熠生辉,她的身躯中蕴含着无尽的活力和进取心。他几乎要被这种生机灼伤了。
阿妮的发丝依旧溜出来一缕,柔软的粉色发梢因为这样的学术探讨,而紧密地倚落在他肩上。
阿妮一口气把自己的观点讲完,盯着他看。柯恩斯却沉默了非常久,她摸了摸下巴,心想没算对吗?开始打量自己的计算结果,又复算了一遍。随后,她听到柯恩斯轻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