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潮水涌来时,商芷跌入熟悉的香帐里。前世记忆裹着情欲的气息攀附而上,江楼月骨节分明的手正扣着她脚踝的金链,白玉扳指沾着她肩头的血。
“疼吗?”他咬着她耳垂低笑,指尖却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泪,“当年他们用铁钩穿透母妃琵琶骨时,可比这疼上千倍。”
商芷在颠簸中惊醒,身上还残留着梦境的灼痛。心跳如鼓,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微微喘息,试图平复内心的慌乱。
风从车帘的缝隙中钻入,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车厢。烛火在风中摇曳,微弱的光芒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兰烟察觉到动静,迅速起身,动作轻柔却利落地用金器将轿帘重新压好,阻隔了外界的寒风,“殿下可觉得好些了?头还疼吗?”
车厢内渐渐恢复了温暖,烛光也稳定下来,映照出商芷略显苍白的脸庞。
方才的梦境恍若将前世再现一遍,她轻叹一口气,缓缓摇头。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夜色如墨,浓重得化不开,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其中。
商芷靠在软垫上,目光透过车窗,望向那无边的黑暗,心中却依旧萦绕着梦中的景象,久久无法平静。
兰烟的声音飘来:“殿下,可是又做噩梦了?”
商芷微微点头,却没有力气多言。马车内香气熏人,让人止不住想透气。
她掀开锦帘的刹那,寒风卷着血腥气灌入肺腑。
青石板路上,一袭褴褛青衫的少年正被三名壮汉围攻,束发的白玉冠"咔嚓"裂成两半,泼墨般的青丝散落间,露出耳垂一点胭脂痣。
“小贱人还敢跑!”家丁的靴底碾上少年胸口,绣着"柳府"二字的腰牌晃得刺眼,“老爷说了,捆也要把你捆进花轿!”
商芷的指尖扣紧窗棂。她本该放下帘子,可少年突然抬起的眼瞳让她僵住,那眼底烧着的倔强是那样的熟悉。
前世记忆翻涌:
“纤云,你不必同我去楼兰,找个机会,逃走吧……”
逃走吧,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去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开始新的人生,天地之大又有妙手回春之术,定可以衣食无忧。去以自由之身踏遍万里山河。
茫茫荒漠,送亲的护卫断不会将兵力浪费在一个逃跑的跟班身上。
沈纤云一怔。
良久,一个幽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当日殿下收容,臣已决意追随殿下。”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前路艰难,我尚且不知如何自保。”
“臣不怕。”
“你可想清楚自己放弃的是什么,跟着我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臣愿誓死追随殿下!”
第6章 密室(下) 殿下竟还有夜访臣子军帐的……
商芷当即掀了轿帘下车:“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当王法是什么?”
“民女?”家丁嗤笑着扯开少年衣襟,露出殷红的嫁衣,“这是我家少爷的逃妾。”
晚风卷着碎尘扑进商芷的广袖。
兰烟过来,在她耳畔低声道,“殿下,这些人好像是柳尚书府里的,诏狱里还关着因弹劾柳尚书而获罪的县令。”
朝堂之上弹劾的折子多了,怎偏偏弹劾柳尚书的人不是进了诏狱就是自缢,小小尚书竟有如此大的能耐。看来朝堂之上,蛀虫不在少数。既然这个柳尚书撞上来了,她就先拿他开刀!
她看着兰烟轻笑:“浑水里才能摸出真龙。”
其中一个上些年岁的家丁站出来嚣张道:“我看姑娘也是官眷,看你还是个小丫头,给你提个醒,我们尚书大人的事,劝你还是少管!”
“殿下三思!”兰烟还要再劝,却被马蹄声截断话头。洛萧然墨色大氅扫过小道上的尘埃,铠甲是的冷光刺痛她了眼角。
“公主安。”洛萧然下马行礼,“谁家的下人如此大胆,竟敢惊扰乐昌公主的车马!”
“小的不知是公主殿下,有眼不识泰山,公主恕罪,公主恕罪!”家丁们诚惶诚恐地跪拜。最年长的家丁将额头抵在官道的尘土上,喉结滚动着咽下惊惧。
玄武营军士正在林间列阵,铁器与冰凌相撞的细响如同催命符。即便如此,还是有两个家丁死死拽住沈纤云的衣袖。
“这逃妾颈后的黥印,倒像是应被流放岭南的罪臣之女。”洛萧然佩剑未出鞘,剑柄已挑开少年凌乱发丝。
沈纤云额首触地,她身上被强行披上的嫁衣,如染血的囚服:“回公主殿下,吾乃罪臣沈居安之女。”
竟是沈居安之女!
她记得,父皇的金鳞卫带回来抄没沈府的家当中,最值钱的竟是太祖御赐的金纹蟒袍,还是因沈居安从龙有功所赏。
太祖给了他穿着御赐蟒袍乘轿辇上朝的殊荣,这位开国元老却从未穿出去招摇,甚至是在金鳞卫抄家时才看到被端正供起来的蟒袍。
坊间传闻,那些金鳞卫态度傲慢地闯进沈府大门,抄完家后全都恭恭敬敬地出来。
蟒袍之外,剩下的,皆是一应书卷,这当中还有与漕运总督彻夜长谈后,写就的《河工账册》。
那本匆匆写就的《河工账册》扉页上如是写着:“铁骨何曾输雪色,丹心自古照汗青。”
思及此处,商芷轻轻垂目,世人皆知沈居安蒙冤,可朝中居然有人手眼通天,连黄河决堤的冤魂都能化作构陷忠良的刀。若那些人再猖狂下去,大宏万里江山岂不是又要毁在鼠辈手中。
跪着的家丁们心虚地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的家丁恭敬行礼后,开口道:“殿下、将军,按礼法这种罪臣之女确实应流放,但我们尚书大人已经请示了尚书省左仆射周凛周大人,说可将此女特设。”
“哦?”她鬓间的玉簪在夕阳余晖中划出一道冷芒。鸦羽般的睫毛低垂,在玉雕般的面庞投下蝶翼似的阴影。
兰烟当即明白了自家公主压下的怒意,贝齿微抬,吐出了让那些家丁颤栗不止的话:“私纳罪奴可是大罪,现下竟不知这大宏朝堂竟要由尚书省做主了!”
“本宫今日想要柳尚书割爱,想带走他未纳的逃妾,是不是也要派人回禀尚书省的左仆射?”
她语调温柔如沉醉在风中的落叶,西北天际的通红映得她唇角那抹未达眼底的笑意愈发森寒,恍若深冬时节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那些家丁一个个被吓得边扣头边高喊:“小的惶恐……”
“把他们一应捆起来,带走。”兰烟对着身旁的近卫下了命令。
“圣上有令!”一声粗吼惊的众人立刻行礼,接着朝声音的来向望去。
只见一匹疾驰的大宛马脖颈蒸腾的白气混着血沫飞溅,将报信人玄甲肩头的狻猊吞云纹染成晚霞色。
蹄铁掀起的碎石追着马尾疾射,他迅速勒住马头,“西北皇家猎场,启祥殿大火,圣上命令留一队人马护送公主回宫,余下所有人速去救火!”
启祥殿。商芷细细琢磨了一下三个字,指尖抚过腰间垂挂的羊脂玉禁步。是秋猎时父皇关她禁闭的宫殿,竟然,烧了。真是有趣,那里面有太多东西!
洛萧然领了旨,迅速交代了手下一应事宜。
“洛将军。”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不自觉回头。
身后的人,唇色似碾碎三更海棠染就,轻笑时贝齿微露如新雪映梅,话音裹着蜜酿杨梅酒,“将军,好计谋。”
他轻轻一怔,眼底破碎的光如昆山玉碎,目光涣散处似有往事浮沉,却始终凝不成清晰的倒影。
“夜里冷,今日怕是赶不回皇城了,还请殿下先去马车上等候,臣命人去安营。”洛萧然翻身上马的动作带起一地落叶,月光在他侧脸割出冷硬的弧度,披风鼓荡如战旗猎猎,他执缰的手背暴起青筋。
他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裹着松烟气息的体温从冷气中透过来。商芷当即后悔了方才的言语,虽然启祥殿的密室中确有东西跟洛家牵扯。
可最害怕密室被暴露的,应该是后宫里的一应妃嫔。她记得前世,父皇的确是听闻了秋猎场上,出现有关雪卿的事情,一直在寻,最后却无功而返。
而陪在父皇身边的有母妃和皇后,还有太子!
所以,洛萧然根本不用出手,自然会有人销毁那间密室的所有秘密。
思及此处,她刚想同他说什么,却见他已然走远。寒风卷着夜里的寒凉灌进领口,商芷望着他疾驰而去的背影,喉间突然泛起腥甜。她何尝又不是不明白,前世他至死不曾说出口的隐秘。
“殿下当心凉。”兰烟将手炉塞进她掌心,却被滚烫的温度惊得缩手。商芷这才发觉自己竟徒手攥住了烧红的炭条。
鼓声再起时,她正盯着铜盆里扭曲的炭火出神。飞溅的火星眼前滑过,恍惚间又见洛萧然在火场中转身,被烈焰吞噬的最后一刻,唇形分明在唤她的小字。
“公主,帐篷已经扎好,该移驾了。”侍女的声音惊散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