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还有两个女子,早早卧候在了那里,看装束,也是贵族之女。
子妤一一为她介绍了,二人乃是子婄、楚姒。
从名姓来看,都与王室沾亲带故。
妲己近来饮酒不多,此时已然有些头昏,望去时,倒似看到一个人长着三个头,又有许多张红嘴白牙在笑。
但她亦看得出,不论是子妤还是这二人,出于对她外貌的畏惧,还处在试探阶段。主动权犹在她手。
她需要拖延。
好在虽然眩晕,但神智倒还清醒,谁知才软软坐下,便被子妤搂进了怀中来。
“好香,”子妤在她怀中磨蹭,揉乱了她的衣衫,“是什么香?叫人闻了身上发软。”
妲己知自己今日并无熏香,只觉得烦躁,又不大好推开她,好在她蹭了一会儿,自己便尽了兴,起身道:“我这里有歌舞取乐,你们可要看?”
妲己不曾说什么,那两位贵族女孩已经兴奋点头。
子妤拍了拍手,红帐后便走出几个健硕英朗男子来,肌肉成束,无一丝赘肉,恰似光溜溜肉鱼几尾。几人一般身高,还遍用朱砂在脸上、身上绘了细致饕餮花纹,又贴了许多金箔。
此时代炼金艰难,金箔哪里会像子妤这般挥霍?
一时间,乐声乍起。
商人尚声,乐器发达。
如今这奏乐却非为祭祀而用,亦非战曲,不过是些靡靡之音*1。
乐之初时,以埙做背乐,骨龠伴奏,佐之以铃,听来高音空灵,低音雄浑,铃声悠扬,又用巨大牛角将音扩出,听来何其神思迷乱,销魂蚀骨*2。
似入灵境,似奔仙界,乐在脑中,亦在魂里。
后乐声渐急,又有鼓点相随,磬声相伴,有女舞者果身而出,与男舞者蛇般交缠厮磨。
肢体软若柳藤,堆膏凝脂,纤秾腴美,壮而有力。
一对对阴阳肉鱼时而盘旋在一处,时而交错分散,既有美感,又有力量,舞动之时,金箔便碎裂开来,金屑轻浮于空中,灯火下点点浮光,叫人看得面红耳热,如身堕银汉,哪里还记得今夕何夕。
妲己本不会因这等银舞便兴起,奈何刚刚饮了鹿血酒,如今也面红起来。
再侧目望去,只见子婄与楚姒缠在一处,互相亲吻摩挲,俨然是情动,不尽香艳,又拉来一个俊俏男舞者,将他玩弄取乐。
这时,子妤又腻上来,手中端着酒杯,双目痴恋,面上酡红得似得了热症。
子妤紧紧抱着她,轻声诱哄:“枯坐无趣,再饮些酒又有何妨?”
妲己被她又强灌了两杯,忙笑着推辞,“我不胜酒力,哪能多饮?倒是看这舞有趣,不知是何种类。”
青女姚提及申豹擅以舞悦先祖,妲己实则也擅舞,当时便动了念头。
商舞种类,她也略知,大多拟自然之态,或舞羽毛,或舞丛林,或舞牛羊,或舞大猫。
但眼前的舞蹈,不是其中任何一类。
子妤低笑,厮磨她的脸颊:“此舞唤作株离。去祀,孤竹国向西巡视,抓到了一些蓝眼睛的怪异人牲,他们为求生,表演了此舞,与大邑这里的祭祀舞大不相同。
你是否也察觉了妙处?这舞看了,确实叫人心生爱意。爱身畔人,爱一切人。有爱无战,才是天下未来,而今朝生夕死、打打杀杀,实在无趣。且阴阳交合何其美妙,令人神魂升天,可与仙人魂交……”*3
妲己自出生后,从来只有她引逗旁人的份儿,今日自己成了猎物,果然如坐针毡。
狐狸唯恐她被迷了心智,大声道:“什么神魂升天!皆是银玉作祟!见不见得到仙人另说,倒留神别先将自己熬废!”
子妤又娇声感慨:“我父王也颇欣赏此舞。可惜,他只想用此舞悦先祖,不懂得其中真实奥妙。”
狐狸又骂:“奥妙便是供你银玩?”
妲己不免笑它:“你同青女姚呆久了,道德水准似已显著提高。”
狐狸忙答:“非也,乃是她不安好心。”
此时,子妤又拍手,两边帐内便点起星点灯光来,隐隐有人影映照其上,朦胧迷离。
子妤娇声柔腻道:“这株离之舞,还有下半段,非要这般观赏,才有升仙之感。”
妲己左右看来,正是:
阳台观巧,魂至蓝桥。长剑漓落水间,玉白偏生圆小。又一处风疾云颤,谁怜花娇?
檀语相叠,绛麟云撬。两厢汗融一处,声嘶嘶音渺渺。唐突了仙家禁地,莺飞人笑。
好一个雾笼清水湿蒹葭,霜隐茱萸亲豆蔻。
【📢作者有话说】
子妤:与父亲兄长审美一致。
武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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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靡靡之音《韩非子·十过》:之前时代多是战歌,后来师延创作了柔和的音乐……后人认为有这种音乐,其国必削弱。(帝辛:我就想换个曲风听听也不行?!)
2.骨龠(音 [悦]):《殷墟甲骨文中的乐器与音乐歌舞》宋镇豪。用丹顶鹤等兽骨做成的笛子,现在还存在,可以网上搜来听听。
3.株离之舞:裸体祭祀舞,相传起源于中亚地区,后被帝辛采纳用以祭祀,见《小臣墙刻辞》。
第46章 鹬蚌相争妲己得利(二)
◎株离之舞子妤寻欢◎
妲己一时看得失神酥软, 冷不防被子妤捉住下巴,顺势又哺了一口酒给她,还依依不舍,将她嘴唇上残酒舔净。
妲己推脱不开, 只好侧脸, 只许她在面上吻着。
“你怎不喝酒?倒还要我喂。”子妤吃吃而笑, 蛇般腻在她身边。
妲己没奈何,只好又饮一杯。
子妤见她面盛桃花,不免情动, 得寸进尺, 手也愈发放肆,在她身上摩挲,低声哀求:“我这里不比仙宫还妙?你若在这里, 不必去见仙人, 自己便已做了仙人。”
妲己固然想做仙, 却绝非宙斯型的垃圾仙。
她亦好色不假,却与滥银取乐之男女不同。
此时,她浑身愈发燥热, 只撑着精神, 装作无意道:“不过一番歌舞取乐, 如何又做得了仙人?”
子妤笑了:“心肝,在我这里,便是你一日换十个,又有何难?我这又夜夜有歌舞, 有珍馐, 比仙人喝风饮露快活百倍!”
不等妲己说话, 她已向身边人使了眼色——
又十个男奴鱼贯走出:个个龙精虎猛, 再看面容,也格外清俊动人,比那舞者姿容还胜三分,想来是另有他「用」。
妲己清目一扫,摇头,“不好。”
子妤一怔,有点不服,随即又释然而笑,双目迷离:“是了,你这般好颜色,他们不配。叫我猜猜,你心仪我兄长那般,对否?”她低笑,“确实,禄生得最似我王父,颇有姿容,你眼光很好。”
妲己不免诧异,“禄也曾被你赚来?”
这话戳中子妤肺管,惹得她冷笑一声,幽幽叹气:
“怎能?他有军规所束,要示范旁人;又自矜是王子,贵体尊崇,恨不能日日端着臭架子。近些年来,他躲我还不及,只与邑那酸人投缘……”
叹息一声,她忽又眼波流转,手指间撩卷着妲己裙带,“不过,若他知你在这,怕是要跪着求我来。唉……若你与禄交欢,那该是何等美景?若叫我看一次记在心里,便是死也值得。”
狐狸醉醺醺讥笑:“十分银荡的人生追求。”
接着,子妤又为妲己换了两拨男奴,两拨女奴,俨然都是她精挑细选过的,许多她享用了也颇觉妙不可言,这位肤若羊脂,那个腰腿有劲,奈何妲己都只是摇头。
于妲己而言,她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她挑食——非得干净俊美,人又别有趣味,才能入得她眼。
可也不知发生何事,一个时辰过去,救兵仍未到。
酒劲蔓延,她想要维持警惕,偏又已神魂颠倒。
呼吸好似火山喷焰,腹中空缺无处填补,再看金星环绕、听鼓乐嘈杂,脑中的理智也溃败如缕,丝丝飘去,再难抓住……
子妤见她一个也相不中,脸渐渐发阴,硬攥着她的手摁在一奴胸前,冷笑:“就算是你是仙人托生,这难道算不得仙品?鲥鱼也无这般嫩,春花也无这般粉。我为你涂上蜂蜜,你且来尝尝,当真仙脔也不过如此!”
那被摸的奴一脸麻木的柔顺,对子妤的荒唐习以为常。
妲己见她急了,终于心生一缓兵之计,笑道:“如此直来直去,实在乏味,索性将他们都叫来,我蒙着眼随便抓一个,岂不是更有趣?”
子妤闻言瞬时转嗔为喜,一把推开那奴隶,抚掌大笑,“好极!好极!想不到你竟比我还会玩。”
她踉跄起身,命人将人全都叫来,又见妲己穿得多,轻声道:“好生累赘,竟是将外衣去了为妙。”
妲己也只好依她。
如此双眼被赤纱所蒙,身上却被剥得只余丝帛里衣,夕阳余晖下曲线玲珑,倒引得众人倒吸一口气,反比饮了鹿血酒还要生热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