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条开始无限重播。
在广播的背景声中,念到他们名字时,隐约现出刮擦黑板的刺耳金属音。
这是谢逢杉最讨厌的动静。堵住耳朵也没用,她干脆往前走了几步,想离开这片区域。
校园中、南北教学楼的中庭突然打起了巨大的探照灯,被扫到的暗处亮如白昼。
谢逢杉的手腕被一把握住,拽回了原处,那道灯堪堪扫过她。
她屏住呼吸,背脊贴墙,胸口微微起伏。
看来想走,还得Cos螃蟹贴着墙慢慢来?
谢逢杉往左边挪,没几步,手臂碰到了个人。转头,对上了游真的目光。
是淡讽吗?或是更恶劣的嘲弄——
谢逢杉真是讨厌他的眼睛,清晰,美丽,恶毒,很多情绪都无法完全隐藏。
她手握成拳,捅了下对方劲瘦的腰际,示意他动一动,她需要挪到西侧走廊那边。
游真没看她,静等了二十秒——那道探照灯只持续了一分三十秒,突然间消失。
于是人直接离开墙壁。姿态正常、大步流星地走向更暗的西边。
谢逢杉气得直笑,朝他宽肩窄腰的背影来了一个上勾拳。
滚啊。
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在彻底暗下来的走廊中,热心地问游真。
“对了,我一直有个问题哎长官。你是不是找系统高等权限调过你的五官数据啊?”
游真笑了笑,似乎很愉悦,胸腔都微微震动:“如果有这种功能,我会第一个把C267的内部数据改造成高智商高服从版本。”
提起这数字,谢逢杉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还有脸讲这个?
正好到了走廊窗边,窗外的月色提供了一点亮色。
游真没注意到她的神态、心情变化,他也不需要注意。只是放慢脚步,抬头扫视这侧的每一道窗户,这里是冲着校门的方向,尤其是窗沿下方。
他穿着槟中的男生春夏校服:深灰色三件套,双排六扣,外套以灰蓝描边,最里层白色衬衫扣子系至倒数第二格,严密包裹下露出了锁骨尖,第二件衣物翻领垂下锐利折角,暗金色纽扣坠在左侧锁窝中。
白皙颈侧跳动的血管隐隐透着蓝紫色。
游真昂着头无声观察,目光平静。他那么高,骨架却不会显得过大,只有种修长利落、压迫性过强的美感。
谢逢杉只会想到一个词。
锐器。
不知道是为谁而造的。
不管是谁,他都有点碍眼。
她收回视线,抬手不耐地拉开窗户,正欲动作,不远处,走廊尽头,忽然传出一道很轻的冷笑。
“你们俩竟然还在?”
是叶柴西。
谢逢杉眉头微挑,这才想起刚才班里的人数是33人。除了她和游真,的确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我还以为你们死了呢。”
叶柴西抱着臂,毫不客气地微微笑道。她本来就美,一头黑发、下巴收尖,站在那里气势很足。
“谢谢祝福啊。”
谢逢杉一脚踩上窗户,两手扣着窗沿,唇角微勾出弧度,清秀的脸上尽是真诚:“借你吉言。”
她翻身出去前,视线在游真和叶柴西间转了圈,若有所思。
“你俩还怪像的。”
那种欠揍感。
当然游真是元老级别的,小叶还得拍马追一阵。
很快,她扣着窗户翻身而下!
不过并没有选择直接松手,毕竟这里的重力要是没变就搞笑了。
谢逢杉很少赌这种影响健康的事。
她抓着窗沿,荡了几下,脚尖挨到二楼玻璃窗的瞬间,借力狠踩了一脚,再度荡出去,接着飞身踹碎——
砰!
玻璃碎片四散。
谢逢杉旋即松手,用惯性把自己甩进二楼,向前滚翻,身手干净。
这里有广播提到的生物实验室。
……
“她说的也没什么错。”
叶柴西走到游真身边,拍了拍他肩,不过被游真轻巧又不着痕迹地躲过了。
她也不在意,轻哼一声,垂眸看向谢逢杉消失的方向:“比起跟她厮混到一起,我们更适合一点——你也是人吧?”
顿了顿,叶柴西微眯起眼,略带深意道:“我是说,真正的那种。”
游真仿若未闻。
叶柴西于他而言,好似是透明的。
他双手落进深色校裤兜里,低着头,静静看了会儿校门口那道电子屏。
暗红色的Error字体短短时间内变幻了两三次,像是某种嘲弄。
“自大和傲慢会让人栽跟头的,游同学。”
叶柴西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你们来了十几天,一无所获,不是吗?”
游真整个人站到了窗沿上,踩空一步就是三楼直通。
夏末的风闷热,吹得他额前黑发微微扬起。游真一直垂眸盯着楼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叶柴西:“……你是聋了吗?”
游真看着谢逢杉的背影从一楼经过,充满了情绪,很轻地笑出声。
刚刚猜她在二楼一无所获,下一步肯定是去食堂,他猜对了。
“游真——!”
叶柴西无论在哪儿都没被人这么无视过,冷暴力在每个世界都应该被消灭,她也终于压不住怒火。
只是火星子完全溅不到对方身上。
游真站在危险的窗缘,他微微弯下脊背,漂亮到嚣张的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只随口道:“废物待在废物堆吧。挺好的。”
说完,游真双手扣住窗沿,像谢逢杉似的晃在空中,手臂青筋暴起,纯黑的腕表跟夜色融为一体,不过晃了两下,他径直松了手——
落到了一楼。
叶柴西探身去看,好无语,人没死。
前翻了一圈半,手在地面随意一撑,迈开长腿潇洒走了。
*
谢逢杉在空荡荡的食堂窗口领了俩包子。
给她打饭的阿姨脸上的笑容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只有这个小窗口亮着灯,整个食堂都陷落在黑暗里。
但桌椅廓形都在,很多餐盘都没收起来。
谢逢杉抓着俩包子,猫着腰在桌椅中前行,直到走到高二七班的区域,她找到卢晓优的位置,把对方餐盘拿到地上,那是吃了一半的南瓜藜麦沙拉……混合着一些骨头碎片。
她单膝跪在食堂地砖上,把这些碎片挑出来,拼凑、换位置。
谢逢杉没有拼到最后,拼了一半,她已经得到答案了。
副班长的南瓜浓汤里为什么是酷似学习委员的人脸,他们明明是最好的兄弟,副班长喝汤的时候,对面甚至还坐着侃侃而谈的好兄弟,两个人当时还在讨论数学卷子中的压轴大题。
他心里全是对方。因为对方会比他分数更高。
而卢晓优碗里是能拼成纤细人影的骨架碎片。
食堂,变成了欲望显影。
恐惧,执念,期待,都在这一碗碗午饭里了。
谢逢杉无声叹了口气,背后忽有道细风,她猛地回头——
食堂阿姨咧到耳根的笑意停在那儿,她手里的巨大锅铲也一同僵在半空。
阿姨缓缓倒地。
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熟悉的俯视。
游真:“有没有基础防范意识?”
谢逢杉:“……谁让你多事的?”
他们俩同时开口。
第11章
“你干嘛?”
仗着环境黑光源差,谢逢杉这张脸终于自由地拉长了。
“谁让你把她放倒的?”
游真跟她擦肩而过,懒洋洋绕过桌子,坐下来时下巴略抬,睫羽微垂。他看人总习惯这个角度,哪怕在低位,也带着渗入骨髓的傲慢阴冷。
“看不出来,你上次分配的任务是做圣母吗?”
他的语气悦耳而轻柔。
发现自己能看清他的脸,谢逢杉不动声色、润物细无声地把拉长的脸表情修饰了一下,重新人畜无害的友好起来。
先表达感谢,再提出意见。
——她母亲留给她的处事经验非常宝贵。
“谢谢您救了我,感激不尽感激不尽,未来会把您加到我家牌位里的。是这样的,在我不了解的地方,习惯先测验两到三次的被动攻击,看看这个世界的底层攻击规则是什么,比如是无差别,还是看身份,是物理暴力还是精神污染……这样咱们对整体情况也好有更全面掌握深入了解嘛。您说呢。”
这种性能不详的长官真难伺候。
说不定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主。
谢逢杉是真挺烦的,很想立个牌子在这儿:老油条干活,闲人勿扰。
游真神色淡淡,任她在这小嘴叭叭,只有听到‘咱们’这种略显幽默的用词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嘴角也勾出极轻的嘲讽弧度。
“被动攻击,全面掌握,深入了解——”
他慢条斯理地重复她的话,唇边的笑意并未达到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