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_关山难越【完结】(11)

  只要他一日低贱,便要有一日的羞辱。

  从前并非没有过大龄太监入内书堂的前例,进去的目的原本也不是听课,而是任人笑辱的。兰怀恩从前得罪的人不少,此番虽未危及性命,但估计他自己也不好受。

  晏朝原在心底还思量过是非对错,而后发觉本来就是囫囵过去的结局,哪里还能分得那么清楚呢。

  出了宫门,轿子一转便径直朝着孟宅去了。宅中今日宾客阗门,除却孟家族人,其余多是朝中同僚。皇帝既已露了态度,再无人敢私下诋毁。

  孟淮生前门下弟子众多,有许多人甚至千里迢迢从南北八方赶来。宅内外一片缟素如雪,挽歌哀切。

  晏朝原不想扰了孟淮灵堂清净,但皇帝有意令她去抚慰孟家。是以虽未曾携东宫仪仗,入宅后礼数仍不可废。

  她受了众人的礼,后又独自去了灵堂,以学生之礼拜见孟文贞。原有一腔肺腑之言,大庭广众之下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后也并未多作逗留。

  陈修见状,从同僚中脱身,提步跟了上去,却在出了孟宅才出声拦下她:“太子殿下!”

  晏朝回身,有些意外,只得停住脚步,吩咐梁禄在原地等待,自己又折身回去。

  陈修拱手一揖:“殿下,还请借一步说话。”晏朝点点头。

  两人寻了个角落,陈修出言却又忽然有些迟疑:“……臣想问,兰怀恩和陆循二人的处置结果,是殿下提的吗?”

  “是,”晏朝颔首,复看着他沉沉的面色,轻道,“先生有话可直言。”

  陈修听闻她的称呼,当即连忙道:“殿下折煞臣了,臣当不起殿下这句先生。”

  “先生是文华殿大学士,虽非我启蒙之师,却于我亦有传道受业解惑之恩。”她声音极轻,字句却清清楚楚。

  陈修便不再推辞,只道了句“多谢殿下抬举”后,便继续问:“臣只是不明白,您为何要袒护兰怀恩?”

  “袒护?”

  那一瞬间她怔了怔,两个字在唇齿间一揉,轻飘飘如风散开,徒留了几分冷意。也不知是否因天寒的缘故,脸上略有些麻木。

  “是。臣以为,兰怀恩死不足惜。”他言辞有些生硬,但仍可看得出已克制了几分。

  “即便诛杀兰怀恩,也不能掩饰孟先生之死凶手另有其人的事实。且若兰怀恩真死了,御前只有一个目前正得圣心的秉笔计维贤,先生放心吗?兰怀恩不过是靠着圣宠作威作福,计维贤的野心和靠山可远比他大。”

  “不过是一丘之貉。臣的确为子川之死痛惜不已,而兰怀恩也的确是奸佞之徒。”

  “陛下身边各色人等皆有,从来不缺恃宠生骄的小人。今日没了一个兰怀恩,熟知明日计维贤不会搅得天翻地覆?孟先生之仇本宫一定会报,但不是眼下。”

  陈修默了默,又道:“陆循被贬,臣也有些意外。”

  “无论如何,孟先生是在诏狱出的事,陆循再无辜也有失职之责,这是陛下的旨意。且陆循自己也并非问心无愧。”

  陆循是看着孟淮自尽的。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怕都难逃心结罢。

  陈修终是沉默。

  看着眼前年轻的太子,良久才叹了一声:“臣有时候只是希望,殿下不必总要站在储君的立场上看问题。”

  她的年轻气盛,她的血气方刚,正在一点点消蚀。学会顾全大局,学会稳固地位,学会忍辱负重,学会权衡轻重……而不是一个纯粹的、固执的、满腔热血的晏朝。

  他定不了她的是非对错,于是隐约又有些失望。

  子川啊,你在天之灵,也应当欣慰吗?

  凛冽的风划过周身,晏朝袖中指尖一颤,忽又坚定道:“先生,我没有忘。一定不会忘。”

  忘什么呢?

  她没有说,兴许陈修是明白的,但她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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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离开孟家后晏朝却没回宫,而是调转方向东城行去,经过崇文门里街,于京师东南一隅诸多胡同中终于寻到一座尘封许久的宅第。

  她下轿时恰好看到那扇紧闭着的宅门,正值隆冬,附近的泡子河已结了冰。这里原并不算偏僻,只是附近好些人家后来都陆陆续续搬走了,也就冷清下来。

  梁禄随着她往前走,深叹一声:“大约已无人知晓这里曾是安平伯旧宅了。”

  晏朝垂下眼帘,声音轻细:“人都走了,宅子自然就空了。算起来,崔家人离京已有六七年年。封赐的伯爵宅早就收回,现如今便也只剩下这座宅子。”

  梁禄也有些沉痛,温惠皇后仙逝也有七年了。七年,崔家极少出过京官,连进京一趟都不易。

  她抬头,大门上本应挂着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

  凝思良久,目光虚虚描绘出“崔宅”二字,那扇大门便在回忆里打开。几个穿着红绿新衣的孩子嬉笑着跑出来,手里捧了几枝梅花,在雪地里洒下一粒粒红豆般的花瓣。

  她思绪稍一漾,那份怀念已迫不及待撞进金柱大门,绕过绘满长青松柏的影壁,前厅里便有热烘烘的炉火。外祖父官职并不高,却也不贪心。宫中有了做皇后的女儿,他只期盼着儿孙争气,一家人平安顺遂就好。

  即便这里没有她的父母,相较于宫中也温暖太多。

  梁禄见她出神,不禁低声开口:“……现下门上锁已生了锈,寻到钥匙也无济于事。殿下如要进去,不若奴婢带人去找找有没有其他入口。”

  晏朝怔怔点头,却又轻道:“不必勉强。”

  梁禄应是。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忽然想起来这里。她昨晚一直会以为自己今日会为先生出殡而沉痛难忍,但现在仿佛,异常平静。

  几人最后是从角门进入宅子的。梁禄只说角门是虚掩着的,但应当并无人进去过。

  她进去后也不过随意看看。多年未见,入眼已有些情怯,丛丛枯草从砖缝廊角里挤出来,景象遥远陌生到恍如隔世。

  只是绕到后院时,忽而听到了声响。树枝折碎声中仿佛夹杂了一声哽咽。

  晏朝心下微惊,顿时警惕起来。这院子平常不该有人来的。

  梁禄先作出反应,当即将晏朝护在身后,低声道:“殿下,我们还是先走为妙,只怕万一贼人有埋伏……”

  他们确实带有侍卫,但若当真有刺客,只怕来不及。

  晏朝虽好奇究竟是谁,但也心知眼下这个时候不该再出什么事。便也微一颔首,转身欲走。

  “……兰若,我只是没想到,孟先生会死……”

  饶是嗓音掺了些低哑沉涩,晏朝还是能迅速听出来,是沈微。

  她停下脚步,索性又返回去。按下心底的疑惑,慢慢走进去。后院竟还算整洁,像是有人刻意打扫过。

  那方石桌石椅仍旧摆在院中。多年前这个院子里住满了崔家女眷,天朗气清的时候小姑娘们便都聚在桌椅旁,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沈微坐在那里。

  脚下不远处是一个干瘪的灯笼,木骨架翘出来,泛黄的外纸上隐隐可见笔墨描摹的痕迹。风将灯笼一步步推远,沈微便盯着它。

  哽咽着的半句话随着风几欲消散。但未来得及说完,就看到几步开外立了一个人。

  四目相对时,沈微的面色瞬间一变。又仿佛仍有些不可置信,怔怔站起身来,才发觉晏朝的确在一步步朝他走来。

  直到目光远望,看到不远处的梁禄时,他才反应过来,揖了一礼唤了声:“殿下,您怎么、来这里了……”

  晏朝看着他的面色比方才少了些惊慌,但着实算不得平静。

  “这里是崔家故宅,今日难得出宫,便也来随意看看,”她声音极轻,随即抬首,用还算温和的语气问他,“你呢?探赜,我以为先生出殡,你会去再看一看他。”

  她今日在孟家并未看到他。

  沈微颇有些心神不宁,避过她的眼睛,垂首道:“臣……臣来看望一位故人。”一句说完便闭了嘴,再没下文。

  晏朝等了片刻,见他不语,又思忖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崔兰若是二舅舅膝下幼女。”

  记忆里极少见到那位表妹,后来她也跟随二舅舅崔翰一同离了京,便至今再也未见过了。

  “她是臣的未婚妻,但前年已病逝了……”

  未婚妻?这晏朝还真没听过,沈家也从未对外宣称沈微有订过亲。她心底隐隐觉得有些奇怪,沈微之父最看重门第,怎么会选崔家这样的落魄家族。

  沈微又道:“今日是她的忌日。”

  晏朝听出来他话里隐约的急迫,蹙眉道:“所以你选择连孟先生的出殡日也不露面?既然我今日去了,便有人一定会盯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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