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_关山难越【完结】(10)

  倒是陈修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司礼监掌印兰怀恩奸回险谲,怙宠张威,窃权纵欲,谗言媚主蒙蔽圣听,以致忠良蒙冤,此怀奸党邪之小人,臣请陛下尽早除之以正朝纲!”

  兰怀恩并不在殿内。

  皇帝身旁的计维贤身子僵了僵,不由得屏住呼吸,生怕错过皇帝的每一个动作。

  户部尚书李时槐率先作出反应:“臣附议。”

  曹楹见机,亦道:“臣也附议。”

  其实大多数人心里都没底,毕竟兰怀恩受弹劾不是一次两次了,也没见恩宠少多少。即便心底骂着奸宦,表面上还是要与其和谐共处。

  皇帝忽然嗤笑一声:“汝立方才的意思,不是兰怀恩无罪么?怎么这会子倒是变主意了?”

  曹楹心头顿时一跳。方才有些混沌的大脑此刻清醒过来,以多年经验判断,皇帝的确是在针对他。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回陛下,臣方才只论了孟淮过失,兰公公……”

  “你方才提到君子之交,朕忽然记起来,令郎与曹弘平时走得挺近罢,这又怎么说?依你所言,近墨者黑,令郎品行有待商榷啊。”

  隔着屏风,皇帝隐约看到那个人影愣在原地,却半句话也辩不出来,他示意一旁的计维贤上前。计维贤会意,躬身绕到皇帝身侧,伸手按揉着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

  皇帝继续道:“此番江南雪灾,朕记得由南京兵部尚书总督漕运,令郎巡抚苏州。这几日朕听闻令郎在苏州遇上了些麻烦,你回去不妨问问。总归父子连心,想必汝立也必定牵肠挂肚。”

  话题忽然一转,曹楹愣了片刻,大概能猜出来个七七八八,心底一沉,垂首应是。皇帝这明摆着已经知道了些什么,虽刻意偏袒放过,但其实是给他个警告。

  孟淮一事皇帝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其余几人见状亦都不再提,皇帝挥手示意计维贤松手,又指了指一旁桌案上的几封奏本。计维贤将奏本拿出去,交给杨仞,复又转身绕回来。

  皇帝问:“太子呢?”

  陈修答:“太子殿下还在文华……”

  一句话未答完,殿外已有太监忽然禀道:“陛下,太子殿下于殿外求见。”

  陈修的话又咽回去,目光一瞥杨仞手中的奏本,心知那其中必有提及东宫。原本情势颇为紧张,如今皇帝几句话,竟已化解了他所有的担忧。全程奏对,曹楹才是皇帝态度转变的根本所在。

  “子川为帝师、东宫师数十载,恭谨忠厚,素持亮节,枉死狱中,是朕失察之过。现复其官职,追赠一品太傅,谥文贞,祭葬从厚。朕尚在病中,便由建初替朕抚慰其家人罢。”皇帝声音低沉下去,颇有悲痛之感。

  陈修应是。他同孟淮平素交好,便是皇帝不吩咐,他也会悉心照应。

  “其余人朕自有处置,诸公退下吧,”皇帝声音有些疲倦,又吩咐计维贤,“传太子进来。”

  众人告退。晏朝进殿时陈修落在最后面,暗自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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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出自《尚书》。

  第8章

  晏朝点点头,便听到陈修于她耳边低声说出那两个字。

  她踏进去时心底默默一念:忠信接礼曰文,清白守节曰贞,孟先生当得起。皇帝面子功夫向来做得好,这一次算是难得低头。

  方才听到皇帝提曹楹,知道那就是兰怀恩暗中所为了,只是未料到他速度竟这般迅速,揪出了仍在江南的曹楹之子,直接封了曹楹的嘴。

  此事以这种极为平和的方式潦草收尾,最终只有皇帝一个人是赢家。

  晏朝行过礼,皇帝便让计维贤退下,又示意太子上前。凛凛目光射在她身上,她一如往常平静而温和。

  “静徽今早侍疾,忽然同朕提起来温惠皇后。”

  晏朝微怔,全天下传颂的皆是皇帝与元配发妻文淑皇后曹氏鹣鲽情深,极少提起来登基之后封后的温惠皇后崔氏,尽管崔皇后陪伴皇帝的时间并不少。

  静徽是永嘉公主的闺名,这些天经常进宫侍疾,而后索性宿在了宫里。晏朝与这位长姐关系并不十分亲近,她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又袭传了文淑皇后的容貌性情,在皇帝心中地位颇高。

  记忆里永嘉公主与崔皇后之间便经常发生口角,而在骄傲肆意的公主与温婉柔顺的妻子之间,皇帝次次维护的皆是嫡长女。

  现如今永嘉公主待诸位弟妹都颇为和气,单单对晏朝这个东宫不理不睬。晏朝自己倒不大在意,皇家的亲情本就勉强不来。

  皇帝看着眼前沉默的太子,顿了顿继续道:“她说你的性子倒是与你母后截然不同,多了份凉薄。朕当时还说,你的生母与养母皆是温柔良善之人,你虽为储君,但也绝不至于绝情到晏平那个样子。”

  晏朝已无心分析皇帝究竟带了几分嘲讽和斥责,也来不及思索自己近来是哪件事做得有错,二皇子晏平的名字一说出来,她当即呼吸一滞,先伏首跪了下去。

  皇帝皱眉,语气依旧和缓:“你这般惶恐做什么,朕又没说你哪里不对。昭怀太子虽慈善,却太过软弱,所以论起来,你倒是好些。你身上有几分刚烈和韧性,平时在朕面前看似不张扬,实则已刻在骨血里了。”

  晏朝只恭声道:“儿臣不敢辜负父皇的期望,定勤勉修身,恪尽君臣之道。”

  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她听不到皇帝话中半分情意,大抵时间长了心里早已麻木。

  皇帝默了默,将话题转回来:“内阁的奏本想必你也都看过了,孟淮既已平冤,自然不会再牵连东宫。”

  “谢父皇明察。”

  “孟淮一事至此结束,”皇帝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太子想必已有处理意见,朕听听。”

  .

  计维贤在殿外等得有些焦急,时不时向内张望一眼,却又不敢惊扰。殿门紧闭着,他心底知道结局已定,但生怕太子说了什么又生出变数。

  远远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计维贤一转身,倏然面色微变。目光在那人身上一扫,大红色蟒袍刺得他眼睛有些酸痛,但随即仍旧迎上去,如常殷勤说一声:“督公来了,太子殿下正在殿内……”

  兰怀恩往常与计维贤之间的关系便有些微妙,面子上齐心协力和和气气,暗地里实则谁也不让谁。不过到底是在御前办事,两人都识大体,那些小动作从来不在皇帝面前露马脚。

  兰怀恩止住脚步,斜眼睇他:“计维贤,你在我面前耍那些小把戏,偷了个香囊之类的我不跟你计较,若胆敢勾结朝臣算计天子,以后死你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计维贤的笑意凝住,心下一跳,目光暗了暗,躬身低哑轻笑:“多谢督公提醒,这等杀头的大罪咱家是万万不敢做的。咱一向谨慎办事,那些无中生有陷害忠良的事情也是不敢碰的。”

  兰怀恩冷笑一声,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转身朝殿门走去。

  方立稳身子,便看到太子已经出来。他有些急迫地迎上去,太子却仍旧步子不停,只丢给他一句:“厂督有福,年前可以好生歇一歇了。”

  兰怀恩大概明白他的意思,情绪仍旧藏在心底,如常恭送她离开。

  .

  冬夜漫长,待天色微醺时辰已不早了。晏朝今日起得比往常早,梳洗穿戴好后打开窗户,眼睛盯便着东方的那一线白,渐渐将所有的晦暗不明层层染上亮色。

  梁禄看着天色,又熄了一盏灯,才上前几步道:“殿下一连几日忙于政务,昨晚迟睡今日又早起,马上还要出宫怕身子吃不消……”

  “你什么时候也和应娘一般爱唠叨了,”晏朝转身看他一眼,又仍旧纹丝不动立着,“今日休沐,难得能出宫一趟。”

  她远远望去,宫中灯火已逐渐暗下来,要与天光融在一起,附近宫人的声音传入耳中,竟觉比往常要嘈杂。

  良久听得她长叹一声。今日是孟淮出殡。她自请出的宫,皇帝也应了。

  晏朝一晚上没睡踏实,辗转反侧心绪不宁,晨起精神还算好,只是眼下确实有了隐隐的乌青。出门时冷风一吹,倒将身上残余的倦气散了。

  她上轿时往内宫随意瞥了一眼,自顾自说了一句:“这个时辰,兰怀恩兴许已经在内书堂同那些小官人一起晨诵了罢。”

  梁禄应了声是,轻声道:“陛下要他修身养性,索性卸了一切职务,将人撵到后面去了,虽仍属司礼监管制,但与从前却是大有不同了。”

  宫里人人都会踩高捧低,更毋论兰怀恩如今失了圣心失了地位,任由一个能挂得上品的监衔都能压得住他。

  皇帝未曾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兴许过个年皇帝心情好了就召他回来,又兴许永远也不想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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