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_关山难越【完结】(9)

  晏朝斟酌了一下他的意思,确实尚在意料之内。皇帝对近侍起了疑心,东厂和锦衣卫皆牵连其中,但是眼下皇帝的意思是不查了么?若真如此,要让此事尽快了结的唯一办法,就是推出去个替罪羔羊了。

  她心里没底。兰怀恩在御前已有数年,一向颇得圣心,平时有错也不过训斥几句。但这一次皇帝一直未曾表态,倒连兰怀恩也心慌起来了。

  “厂督有话直说。”

  “殿下,内阁情况臣也有所了解。现如今为孟大人申冤的呼声愈来愈高,请求三法司重新审理者也不少,臣斗胆以为此请可准奏。”

  晏朝略一思忖,那封奏疏是今早看到的,兰怀恩反应得倒及时。

  “陛下当初重视白存章一案,涉及官吏虽尽数严惩,事后亦追查漏网之鱼,但若因此事搅得人心惶惶朝堂不稳,并非妥善之举。如今风波才平,又出了孟淮一事,陛下按下不谈便是不愿让此事再牵连过甚。这一点,厂督能看出来罢。”

  兰怀恩连声应是。一抬头,对上太子的目光,一如既往地疏冷。

  这双眼眸,这样的目光,他在午门外还见过一次,但当时晏朝更明显的是急切愤怒。

  晏朝继续道:“此事从一开始便怨不得旁人。去查孟淮的人是你,御前煽风点火的人还是你,如今出了事陛下要息事宁人,找你也在情理之中。现如今,无论是应群臣请求为孟先生正名,还是陛下自己不欲多加纠缠,亦或是将两件案子一齐收尾,处置你是最简单迅速且最妥当的法子。”

  更何况兰怀恩名声一向不大好,还能堵住御史的嘴。

  “殿下,即便不动用三法司查审,您难道就不想还孟大人一个公道吗?臣不敢说自己受了泼天的冤枉,但孟大人之死背后始作俑者另有他人。”

  晏朝目光一深。她自是想揪出背后的真凶,也大概能猜出那人是谁,但皇帝在上头盯着,她动不得。

  “孟先生不会冤死,背后隐情本宫迟早查清楚。但兰怀恩,你前些日子还企图对本宫的人动手,现在你就要来试探本宫的口风,要借本宫的手除去你想除的人,还想让本宫在御前为你脱罪,是不是过于贪得无厌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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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兰怀恩却半点也不觉难堪,他厚着脸皮应了声“是”,又说:“臣知道自己卑鄙无耻。但殿下您不一样啊,您光风霁月、素有贤名,所以臣这不是打算弃暗投明了嘛……”

  “巧言令色!你弃了什么又投了什么?丝毫不见悔改之意,也不见求人的诚心,本宫就不该见你!”晏朝冷着脸,摆手叫人赶他走。

  兰怀恩脱口疾呼:“且慢且慢!殿下,臣有诚心,臣真的有诚心!”

  见晏朝已经不愿理他,他情急之下之得抱住桌角,不敢再卖关子:

  “殿下虽有监国之权,但大局之下必然有未能顾及之处。按着陛下的意思,此事已不大可能深查,但殿下难道也真的不了了之了吗?臣有法子牵制曹阁老,保孟大人身后名的同时,东宫不受牵连。再者,殿下宫中有细作,臣可暗中替殿下查探。”

  晏朝抬眼。谈到利益交互,两人竟才算是能开诚布公。

  晏朝没说话,一旁的梁禄倒是先皱了眉。兰怀恩这口气倒是真不小,曹楹于朝中地位那样稳固,如何能奈何得了他?

  “臣所求无他,唯‘救命’而已。如今情势不明,但臣作为罪魁祸首,这条性命握在您手里,也实在不必怕臣会反咬一口。”兰怀恩说罢已伏首在地,他善于在微末处细心观察,知道太子正在动摇。

  人总是得往前看的,于太子是如此,于他亦是如此。

  晏朝听到“罪魁祸首”四个字,心底终究是无法平静如常。她也心知肚明,兰怀恩是帮凶。

  “依本宫看,你手下,怕也是有不安分的人吧。”否则如何内外一呼即应。

  兰怀恩一怔,随即点头:“是,臣回去自会清查。”

  她看了一眼旁边已冷了的茶,扣在桌子上的指尖微不可闻地一颤,而后起身,不再看兰怀恩,良久沉声道:“本宫应了。”

  兰怀恩松了口气,再度叩首谢恩,也知道他其实不愿看到自己,遂连忙告退。

  刚后退几步才转身,又听到晏朝出声叫住他:“等等。”

  “殿下吩咐。”

  梁禄已端起那杯满溢的凉茶,递给他,晏朝慢声说道:“连茶杯一同,赏你了。”兰怀恩心下微愕,旋即明白她的意思,恭恭敬敬捧着出去了。

  殿中顿时空荡下来。不知何时出了太阳,泛白的光里犹透着雪融化时的冷,从窗格潜入,一寸一寸描绘着桌椅棱角。她立在中央,微微一动便要漾起细微可见的尘埃,失神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梁禄沉默半晌,方忧心忡忡地出声:“殿下,若他不可信……”若兰怀恩不可信,那太子今日见他所说的那些话传到皇帝耳朵里,都将是大麻烦。

  “他身陷险境是真,另有所谋也是真。他哪里是在求我救命,他是在借我之手破局。而我若要脱身,仍需借他外力。”

  梁禄不懂,疑惑道:“可兰怀恩不也牵涉其中……如何算得上外力?”

  晏朝摇头,似在沉思,却不肯再说了。

  .

  时隔半月,病中的皇帝首次在西暖阁召见大臣。虽仅有几位阁内重臣,但面圣机会的确难得。计维贤在一旁恭立着,有帷帐和屏风相隔,君臣之间只闻其声不见其面。

  初开始尚且一派和气,众人心有默契纷纷恭请圣安,后不过片刻,已几乎要吵起来。

  无非仍是为孟淮。

  “陛下,孟学士素来仁义,同韩豫乃君子之交,此次冤死狱中实属小人构陷。臣请陛下详查,还孟学士一个公道!”最先开口的是兵部右侍郎任鲁,他虽是文官,但到底常与武将打交道,性子颇为急躁,最是看不惯人推诿磨蹭。

  曹楹即刻反驳:“君子之交?韩豫贪横恣睢,可担得起君子之名?孟淮既与其私交过密,要详查也正好将孟家一齐查了,才算是彻底清算。如今还未查他是否有贪污之嫌,已畏罪自尽,可见其结交近侍居心叵测故而心虚不已。”

  “原本就是没查清楚,孟学士便入了狱,如此莫须有的罪名如何能定罪!这几日的奏疏曹阁老都一一看过,分明是为孟学士申冤者占了泰半,难道我朝中这些官吏都是睁眼的瞎子,不识好歹吗?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且不说二人私交铁证如山,孟淮他若是君子,何故为罪恶昭彰的韩豫求情?若是君子为何在陛下有恙之时不思为君分忧,反倒心生退缩屡次上书请求致仕?若是君子堂堂正正一丈夫又为何连自己清名都保不住,是他自己百口莫辩已然默认罪名,怨不了旁人。陛下未曾下旨诛杀牵连其家人已是格外仁厚,如今你们对此案指摘,是疑心圣鉴有误吗!”

  任鲁气极,神色逐渐狰狞:“你这明显是曲解……”

  “够了!在外面没吵够么,没吵完滚出去吵!”皇帝忽然出声,声音略显微弱沉闷但仍不失气势。

  殿中的喧闹戛然而止,几人熄了怒气,伏首齐声:“陛下息怒。”

  皇帝掀了帐子,示意一旁的计维贤扶他坐起来,端正姿势后才出声:“任鲁。”

  任鲁应了声“臣在”,复叩首请罪:“臣御前无状,扰陛下静养,臣知罪。”

  皇帝静了片刻,却没说话。一旁的曹楹心底一慌,忙要开口:“陛下,臣……”

  “思存怕也观望良久了,你先说。”

  杨仞是首辅,但平时亦是内阁中最沉默寡言的,轻易不开口,但常一语中的。此时皇帝先问他,显然是已经不想将时间浪费在听废话上了。

  一旁的曹楹不由得发慌,今日的确有些奇怪,但是又说不上来是哪处出了问题。

  照例是静顿片刻后,殿中响起杨仞低沉平和的声音:“回陛下,依臣来看,此案确有疑处。罪疑惟轻,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①。况孟淮多年辅佐储君兢兢业业并无大错,如今惨死狱中,东厂谗言过盛与诏狱看管不利为其主责,陛下若能加以抚慰,原不必大动干戈以伤朝堂根基,亦能令其家人感念皇恩。”

  殿中几人俱是箴默无言,饶是方才张牙舞爪的曹楹,心底也都暗自一啧。姜还是老的辣,既不拂了皇帝的心意,也相对安抚了站在孟淮一方的众人。

  只这冠冕堂皇的话里,透着些数九寒天的冷意。

  皇帝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微一颔首。仅有计维贤看到,他心道这事儿或许便也就这么解决了。

  任鲁心底仍有不满,但也不敢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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