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_关山难越【完结】(14)

  宫女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忙叩首道:“奴婢是昭阳殿宫人疏萤,无意惊扰太子殿下大驾,还请殿下恕罪。”

  晏朝原也无意追究,加之晏斐正眼巴巴望着她似要求情,便道:“宫规严令,下不为例。”

  晏斐轻轻吁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央求:“那六叔能送我回去吗?斐儿一个人怕黑。”说完突然想起来疏萤,于是补充一句:“疏萤是女孩子,我们两个人也害怕……”

  晏朝不禁失笑:“我送你回去也不能让你母亲免了对你的课业检查。”

  说罢想起来方才疏萤提到的那两句,心下隐有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爱莫能助地看他一眼:“夫君者,俭以养性,静以修身。俭则人不劳,静则下不扰。人劳则怨起,下扰则政乖……①确实不好背。但我回东宫还有事,不如我叫梁禄送你回去……”

  “斐儿胡闹,便不劳烦六弟了。”突然遥遥一句推辞打断了晏朝。

  孙氏来得突然,晏朝惊讶之余先见了礼:“大嫂安好。”

  孙氏微一颔首:“六弟有礼。”

  她向来性子冷淡,自昭怀太子薨后愈发沉默寡言,鲜少于人前走动。平时去往她宫里最多的是永嘉公主,二人交往颇为密切,其余时间便是一直守着晏斐了。

  孙氏这个太子妃是文淑皇后选的,因其闺中时举止轻浮不端庄,不像个大家闺秀的模样,皇帝一直不大满意,但对她膝下的皇孙倒是喜爱得紧。

  此次皇帝卧病期间有几次想念皇孙,欲召见时却总被孙氏以晏斐身染风寒为由拒绝。最终也只是晏斐跪在帐外磕头请安,皇帝关切几句罢了。

  晏朝听闻亦是十分惊奇,孙氏对皇帝一直毕恭毕敬,如今这般骤然忤逆却是少见。不过孙氏的性子冷淡,涉及儿子的事更是半点情面也不留。好在皇帝心疼皇孙,并未追究。

  孙氏没再多言,向晏斐招了招手。晏斐低着头,转身对晏朝一揖,才咬着唇不情不愿地跟过去。

  疏萤仓促朝晏朝福身一礼,急急忙忙追上去。

  晏朝看着离去的人影,疏萤的容貌在脑中一闪,觉得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站在原地静立片刻,才复又上轿回宫。

  .

  信王府这几日格外热闹。信王的侍妾卫氏顺利诞下一名小皇孙,虽是庶出,却也是信王长子。

  皇帝本在病中,闻此消息亦是欣喜不已,当即赏了好些东西给信王府。这是他第三个皇孙,且又是自己一直喜爱的信王所出,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精神焕发。

  此时信王才送走御前的宦官,道贺的人也相继告退,府里才算安静下来。

  李时槐留下来,与信王在前厅议事。

  他将目光从方才热闹喧哗的门外移回来,捋须笑道:“信王府圣眷正浓,小皇孙诞生得正是时候。有了子嗣,殿下地位可就越发稳固了。瞧今日这宾客盈门,足见殿下声望颇高。

  信王抿着茶,不露声色地接话:“有些太过声张了。这几日许是因我在御前侍疾殷勤,父皇感念,便也多眷顾些府里。若是叫言官们抓住了把柄,岂非要参我一本?再者监国的东宫还在那摆着呢,一众官员聚在了信王府,岂不是在打她的脸?”

  “那也得怪东宫没有娶妻生子,怪不到殿下头上。而且现在这个关头,太子不敢说什么,”李时槐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掩不住的得意,顿了顿继续道,“相反,太子若是识趣,真有人上了因为此事参劾殿下,她会压下去的。”

  信王目光一深,挑了挑眉。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眼下皇帝正高兴,东宫若是拿这件事出来大做文章,这不是与跟陛下过不去?前段时间孟淮一事已让东宫失了圣心,现如今再出个兄弟阋墙,可真保不准陛下怎么想。

  “可我毕竟还只是亲王,同朝臣来往总归有损名声。”话虽这样说,却看不出来信王有太多担忧。

  李时槐笑了笑:“朝臣们眼睛如鹰隼一般,在官场上最会审时度势。陛下一高兴给殿下在户部安排了个差事,这其中态度可就太耐人寻味了,坐不住的人不在少数。”

  以信王的年纪,前年便该离京之藩了,但皇帝一直将他留京留到如今,现下又许他进朝堂。

  “再者,他们送的那些礼,殿下不也都退回去了么?追究也追究不到信王府头上。眼下一群人跟着起哄良莠难分,真要拉拢他们,且看陛下病愈后什么态度再谈。”

  其实朝中李时槐门生不少,他平时亦有意栽培,然至今有所建树者却不多。若要为信王谋划,必得万分谨慎。

  今日令他最高兴的不是信王有子,而是皇帝允许让信王慢慢摄入政事。且试的又是户部,那往后谋划可方便多了。

  铜炉中的碳火声毕剥一响,信王不由自主捏紧了手中的空杯,棱角分明的骨节处微微泛白。

  他微一扬脸,凝眉深思。一张面庞三四分像皇帝年轻时候的样子,端端正正,剑眉星目。或许这也正是皇帝更喜爱他的原因。

  他是皇帝膝下诸皇子中最健壮的,二十出头的年纪正精强力壮,同样也是该有勃勃野心和满腔热血的年岁。

  虽非嫡非长,但他经历过当年晏平谋逆之乱前前后后的腥风血雨,在贤妃和李家的庇佑下一步步成长,也学会韬光养晦,至如今方有机会去争一争那至尊之位。

  “殿下常在御前走动,这几日可提点一下计公公。”李时槐忽然出声提醒。

  信王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道:“我知道。他这几日是有些得意忘形了,他根基原不如兰怀恩,若真也出了什么事,我们在御前可就没人了。”

  往常宫内许多消息皆是计维贤偷偷送出来的,从前有兰怀恩在上头顶着,出什么事计维贤尚有退路。现如今不同,他若出了什么事,极容易将信王府牵连进去。

  李时槐忽叹道:“原是想借着东宫的手一举将兰怀恩除掉,不想太子居然会保住他,当真是令人意外了。”

  “既然能借着交结近侍之名除掉孟淮,何不用此法将……”

  “不可,”李时槐连忙摆手,“陛下虽在病中,但心里头明镜儿似的。此次陛下警告曹阁老,也是在警告所有人,不可再生事了。且再缓一缓,东宫毕竟有一众大臣拥护,急不得。于我们而言,最好的捷径,是动摇圣心。”

  还有句话他没说出来。因不知太子究竟对皇帝具体说了些什么,其中是否有变动,是以不敢轻举妄动。

  且若当真构陷成功,皇帝即便再有疑心,迫于朝臣进谏也只能杀兰怀恩。因此打草惊蛇,反倒于他们不利。

  信王沉默,良久才道:“舅舅若得闲,替本王查一查詹事府那个沈微,或许可用。”

  .

  翌日果然有人开始提信王。

  晏朝看到那封奏章,弹词甚是激烈。大意有三,信王于圣躬有恙期间大肆设宴是为不孝,身为亲王与群臣交往过密有谋逆之嫌,最后一条直指皇帝派给信王差事令他涉入朝堂不妥。

  她有些头疼,这是要命的奏章。

  署名是,徐桢。他疯了不成。

  皇帝若真看了估计能怒火中烧再次气病。

  昨天还在为皇孙的降生喜气洋洋,今日便有人直冲着他最喜爱的皇子和皇孙发起攻击。

  不过晏朝也知道,底下必定是有人议论的,敢明面上说出口的人却几乎没有。

  内阁里头意见还算整齐,决定先压下,即便要上禀也不适宜在此时。这消息皇帝迟早是要知道的,只是所有人都怕会连累到自己。

  曹楹则是直截了当,索性径直寻到徐桢,声色俱厉地斥责了一顿,将这几天肚子里的闷气全都发泄出来。此事便如此不了了之,像个笑话一样。

  晏朝无需管这些,只在一旁观望。心底暗叹,徐桢一个人算得了什么,可他身后那些沉默的人呢?有人心如明镜装傻子,有人稀里糊涂左右晃。

  她自己心底竟也有些不甘心,皇帝究竟对信王宠到什么程度,才能这样封住绝大多数人的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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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出自《帝范》。

  第12章

  已近年关,沉闷了一个冬天的京城又开始忙碌起来。皇宫中一应布置仍由李贤妃安排,恰这几日皇帝病已大好,宫中气氛便活泛起来。

  信王得闲时带了王妃和皇孙进宫给皇帝请安,路上又遇到孙氏带着晏斐也正要前去。

  祖孙三辈齐聚一堂,暖阁里顿时热闹非凡。皇帝看着两位年幼的皇孙,又是感慨又是欣慰,眉梢眼角都是遮不住的喜悦。

  几人里头两个孩子尚且年幼天真,信王妃最是拘谨,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孙氏又冷淡,好在信王擅长周旋,氛围倒也算活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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