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_关山难越【完结】(16)

  殿中顿时连空气都死寂下来,皇帝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睛都未眨一下。一旁的信王惊住,忍不住侧首,看到她背挺得笔直,复又恭恭敬敬叩首。

  她赶在皇帝作出反应前又加了一句,语气逐渐平和:“儿臣不孝,只怕这年也不能好好过了。”

  宣宁二十年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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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皇帝待她最后一句话音落下,仍未做出什么大的反应。只稍一挪坐姿,俯视已端正叩首的太子。

  他的面色依旧很平静,一手不经意一捻腰间的玉穗,眯了眯眼睛,才缓然开口:“这段日子你监国,果然学到不少,长本事了。”

  太子平时在他面前不算唯唯诺诺,该说的话也不会少,但如眼下这般寸步不让语气生硬的,确实还未有过。他印象似乎还停留在上一次她为孟淮求情时的场景,隐忍泣泪,卑微申诉。

  信王战战兢兢抬头,也像是被惊着了,膝行上前两步劝道:“父皇病体初愈,实在不宜动怒伤身……”

  皇帝却没看他,眼睛只死死盯着晏朝,目光幽深到渗着寒意。

  “朕有什么好生气的。太子言辞铿锵,有条有理,生怕朕不能秉公处理,还扯了群臣来威胁朕,好大的威风!”

  “这才不过多少时日,别的不见长进,倒是学会了言官讪君卖直那一套。太子既然这么说,那朕且问你,这是你的意见,还是群臣谏言?”

  “都到年关了,你就非要惹朕不痛快。朕是你的君父,信王是你的兄长,你以为你是都察院御史还是六科给事中,在这些事上对朕评头论足?朕平素看你谨慎,如今也敢口出狂言,孝悌之道忠顺之义都吃到肚子里去了?”

  原本皇帝今日看到皇孙心情尚佳,传太子前来主要是听闻他未曾见过晏堂,尽管略有不满,但最初并无责备的意思。

  甚至于在她进殿后一切还算正常,但一提及信王,皇帝的不满也就掩藏不住了。他留信王在京原本便遭到群臣反对,后来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平静下来,现如今晏朝又提出来。

  他知道底下定然有人经常议论,但这话从太子嘴里说出来意味更显深远。有他带这个头,怕是不能安生。

  皇帝到底坐在帝位上二十年,无论何时皆姿态端稳,平日里不怒自威,而发脾气时则很少怒火中烧到暴跳如雷的地步。

  只听着语气一句比一句僵硬,面色铁青,便知已怒到极点了。

  晏朝暗吸一口气,方才说完时的那份心慌此时竟莫名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得浑身有些飘忽。

  她脊背稍一挺,仍垂首,眼睛恰好望到皇帝腰上的穗子,捻着玉珠的那两根手指已泛了白。

  可她今日既然开了这个口,无论成败与否,话都要传到皇帝的脑子里。

  心底倒算不得胸有成竹,只是尽力求问心无愧而已。

  “回父皇,信王留京天下人皆知,当初已然引起藩王不满,今年更有藩王封地动乱之事,群臣曾屡次劝谏过。如今信王进户部,朝中的确多有议论。内阁忧心父皇病体,是以未曾上报……”

  “朕方才说的话你没听见吗?信王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安安稳稳做你的监国太子,处理好……”

  皇帝并不愿听她解释,或许皇帝只愿意听她一句“儿臣知罪”。但并未料到她今日似乎铁了心要说完那些废话。

  怒不可遏地同时,直截了当抢过她的话,但意外的是他的话也没说完。

  晏朝并不打算留出空隙,在皇帝语气最弱的时候看准时机,竟也拦上去。

  “……但此事事关国本,儿臣不敢置之不理。儿臣明白父皇爱子心切,望子成才,但……”

  “你今日是非要违逆朕么!”

  一旁的信王惊于太子的毅力,至现在仍在坚持,且态度强硬。原本李时槐已开解过他让他无需担忧,但此时,他心底没由来地有些慌。

  皇帝无半分病态,高亢的嗓音终于盖住她最后几个字,言罢转身从桌上捞起一把约七寸长的竹制戒尺,尺面隐约刻有篆体铭文,素面尤反着光。

  ——晏朝见过皇帝拿它打过晏斐的掌心,凡是小孩子大抵都怕的。方才她进来时这把戒尺便搁在桌子上,是以晏斐目光便时不时心虚地瞥一眼。

  她怔了怔,还未开口,眼前忽有光一闪,皇帝已厉声呵斥:“伸手!”

  晏朝伸手。

  那只手大约知道要遭遇什么,指尖和心尖微不可闻地一颤,复又稳下来。

  皇帝又说:“孟淮死后你非但没有半点长进,反倒将他教你的那些道理全忘了。朕今日就让你明白,何为君臣父子!”

  第一记落下得猝不及防。

  只听得耳旁“啪”的清脆一响,从指掌骤然袭来的痛意激得她不由得弯了弯腰,脊背一股凉意扑满胸腔,随后是弥久不散的麻痛。

  皇帝是用了十足十的力气下手的,只一瞬间足已让人神智迷乱。

  晏朝咬牙。

  散乱的思绪迅速归拢。她继续道:“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道理也是先生教给儿臣的。儿臣不敢妄议长辈,更非藐视君上,只是……”

  话又是戛然而止。

  第二记。

  与方才已稍缓一些的痛又重叠一起,眼前的手颤抖着,明显看到已开始发红发烫,隐隐有些胀意。

  但这一次她神智恢复比方才要快一些。

  一抬眼恰看到皇帝冷冷的目光,高举了戒方又要打。她眼前却愈发清明,继续道:“……只是赵威后尚且能忍骨肉分离之苦,令长安君出质赵国以保前程,现如今我泱泱大齐并无虎狼敌国,陛下圣明,如何不肯让信王之藩?”

  她想起来徐桢的那封奏疏,心里只道若以皇帝现在的状态看到里面的内容,怕是恨不得夷他九族。

  一旁的信王看得亦是冷汗连连。皇帝那一瞬间并不明显的沉默和迟疑,让他心里有些拿不准了。

  于是信王赶在第三记戒尺落下之前,忽然膝行几步到皇帝跟前,抱住他双腿,泫然泣道:“父皇,并非儿臣贪恋权势,只是母妃膝下仅有儿臣一子,她近些年又患了眼疾,太医说不知何时才能治好,万一……万一有何差池,她岂非连儿臣最后一眼都看不到?”

  信王那张与皇帝颇为相似的面庞此刻落泪,在皇帝眼中便显得尤为动情,狼狈中不乏坚毅。

  “若儿臣当真引得朝堂动荡,还请父皇废黜儿臣亲王爵位,儿臣愿仅以人子身份侍奉双亲左右,以报生养之恩。”信王叩首行了大礼,极尽卑微,极为诚挚。

  晏朝的思绪忽然被打断。

  她看得出来,信王又一次企图以父子真情打动皇帝,无论她方才说了什么,再有道理,此刻也都什么都不算了。

  皇帝看着脚下的信王,沉默良久,沉声道:“骊儿起来罢。”

  信王不肯。

  皇帝的目光便又转到了晏朝身上。

  “听到了么。”

  许是被信王的诚信感动,还是当真有些疲倦,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平和。

  不知是在回答晏朝那个问题,还是让她好好看看信王的孝心。

  她的手仍举着。

  皇帝便用戒尺拨开那只有些红胀的手,将尺身搭在她肩上,仿若颈边一把利刃,压得她左肩似有千钧之重。

  “有什么话便都说了罢,该说的不该说的,朕都听听。”

  晏朝再次开口时嗓音忽然有些涩。她并没有哽咽过,却显得有些沉闷。

  “谢父皇,那儿臣直言。今日亲王无故滞留京城参政,明日藩王便有理由举兵造反。三年前二皇子晏平之乱,便有封地藩王趁乱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扬言入京,父皇您忘记了吗……”

  她后面那句“正因您太过宠溺以至恃宠生娇”之类的还未说出来,肩上一轻,那条冰凉的戒尺已移到脸颊上。

  她不由得浑身一颤。未及反应过来,“啪”的一声,竟是脸上结结实实挨了第三记。

  顿时半张脸火辣辣的,比打了巴掌还疼。又尖锐又麻痛,一抽一抽的,连神思也似被抽去大半。她死死咬着唇,那一只完好的手攥紧了袖子,也不敢伸上来遮捂。心间只是发冷,脑中嗡然一片,愣愣地睁着眼。

  信王还在身边,皇帝这是半分面子也不肯给她留。

  “你拿信王跟晏平比?”

  信王立刻抬头要说话,皇帝示意他闭嘴,又看着晏朝说道:“既然你要比,那朕便也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的东宫,晏平可也是住过的,不过仅一晚而已。知道为什么吗?有逆心者,当诛。”

  晏朝气息滞了滞,顿觉整个身子都僵硬麻木。她今日言语出格,已料到皇帝必有盛怒,却不想亲耳听见这样的话,她震骇不已,皇帝竟以晏平为鉴,来疑忌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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