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_关山难越【完结】(17)

  不,她还有话没说。

  她没接皇帝的话,稳住理智,径自继续说道:“再者,信王入户部弊远大于利。一则违背祖制,扰乱朝纲,二则户部仅有一人丁忧,候补官员本有定数自由吏部安排,如今堂堂信王插足进去,岂非让人议论朝廷连用人都短缺以至于亲王充数。三则户部长官李尚书乃外戚之家,即便父皇信任李家,难道要让他人议论是否应当避嫌吗?四则,父皇这般处处为信王着想,便忍心看他因此被毁了名声,在史书上留下恶名吗?”

  徐桢大约也是这个意思,但他的奏章远比晏朝言辞激烈,自信王上升到列祖列宗,从户部扩展到整个大齐社稷,洋洋洒洒数千字,面面俱到。

  下一记打倒是没往脸上去,皇帝用戒尺挑起她的手,不由分说挥下去。她那一瞬间觉得手很烫,脸也烫,以至于眼前晃了晃,竟有些眩晕。

  她勉力继续开口:“儿臣如今不以储君身份谏言,若父皇觉得儿臣言辞不妥,自可如寻常父亲一般训斥责骂,传出去仅儿臣一人失礼,不伤及众臣拳拳忠君之心。只是……如今儿臣仅以孤身劝谏,来日若群臣存怨,父皇如何应对?”

  这个时候,皇帝其实并不愿意闹得太大。

  皇帝沉默了,良久转身。将戒尺随意往桌子上一扔,素面朝下,正面几行小诗中,“无情竹”三个字格外明显。

  清脆的响声在殿中一荡,惊得两人心底俱是须臾忐忑。

  晏朝默默收回手,大半只手已没了知觉,却一动也不敢动。

  她余光瞥到信王有些不安,正要开口,皇帝却忽然问:“眼下年关,信王府还忙么?”

  信王忙答:“回父皇,有王妃操持府里,一切井井有条,不算忙。”

  皇帝嗯了一声:“户部有李时槐朕很放心,你也不必再去忙活了。现下有了儿子,该顾着些家,得闲了进宫陪陪你母妃。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也不要结交了。”

  信王明白皇帝的意思,心下一凉,才发觉不知何时皇帝的心思忽然就变了。但一时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只谢完恩便在皇帝示意下起身了。

  “太子也起罢。”

  可晏朝却仍旧不敢动,果然紧接着便听皇帝说:“你既然常念着孟淮的恩情,便该勤勉修身才是。你今日做派,便是对九泉之下的他最大的羞辱。他是你的恩师,荣辱与你俱为一体。你若再犯,孟淮连哀荣也保不住。”

  晏朝心底一凛,应了声是。

  “你是太子,御前失仪最不应当。近年关朕也不愿太过苛责,便赐你三十记戒尺,回去面壁思过罢,虔心抄一抄四书,好好领悟,年前也不必再出来了。”

  晏朝恭敬谢了恩。心知皇帝是打算亲自收拾残局了,监国期算是至此结束,她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结尾。

  不过也好,她确实很累了。脸上仍是疼痛极了,此刻许是已经红肿起来,必然十分难看。

  三十戒尺是计维贤手下人行的刑,那小火者看着年轻面生,力气也大。三十记至后半段她竟已当真昏昏沉沉,像是要疼晕过去。

  被扶上轿子时她迷迷糊糊还在想,今日当真是脸面丢尽了。

  外夜色已逐渐暗下来,各处都点了灯,时不时一盏火红色的,缀在黑暗里,格外喜庆温暖。

  轿子仿佛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她瘫软着靠在轿壁上,掀开一点点帘子,轻轻唤:“梁禄。”

  梁禄应了一声,走近她,听着她声音有些轻飘。

  晏朝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始胡言乱语:“方才信王提到李贤妃,说她有眼疾的时候,我看到陛下动容了,他都能心疼陪伴他多年的妃妾,可是我母后呢?梁禄,我母后呢,她那样温柔的一个人,坐在中宫位子上十几载,除了那冷冰冰的悼亡词夸她一句温婉贤淑以外,还有多少人记得她……”

  她的声音缥缈得仿佛要随风而散:“陛下,就那么厌恶我吗?”

  梁禄担忧地唤了声“殿下”,却再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梁禄吩咐了宫人走快些,可神志恍惚的晏朝却忽然在甬道口叫停下。

  那条宫道距东宫不远,但却尤为冷清,因行人少,索性连灯都少了一半。晏朝从前喜欢晚上去走一走,静静心。但此刻天冷,又还下着雪。

  可无论梁禄怎么劝她都执意要停。梁禄轻叹一声,只好顺着她的意。

  晏朝下了轿,身上顿时覆满冷气,她却觉得没有那么冷,皱了皱眉,一仰面,星星点点的凉意迅速在脸上消融。

  她问:“下雪了吗?”

  “是。”

  “哦。”

  她点了点头,转身朝黑暗处走去。

  梁禄要跟上去,晏朝却说:“谁也别跟着。”

  “那殿下拿把伞。”

  “我不冷。”

  “那灯——”

  梁禄再要问时发觉人已走远,忧心忡忡地深喟一声,吩咐身边太监悄悄跟上去。

  晏朝脚下麻木地走着,脸上滚烫一片,手上有些地方瘀血,疼痛和寒冷交加,竟不知先难过哪一个。

  心里唯一能高兴一点的是,信王不会再有插足朝堂的机会了。她要一点点夺回来,她应有的东西,不许他人沾染分毫。

  晏朝忽然嗤笑一声,笑到鼻尖发酸、眼角湿涩。

  “那他们做他们的忠臣,我做我的不孝子好了。”

  她想去揉眼睛,却发觉手已经失去了知觉。

  眼睛眨了眨,勉强能看到一些东西。

  附近有脚步声,她循着声音一转身,恰好一片冰冰凉凉的雪花落到眼睛里。

  影影绰绰里看到有灯在眼前。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皱眉说:“我不要灯。”

  那人将灯举得离她近一点:“殿下,灯我来给您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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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温州永嘉瓯渠民俗博物馆藏有一戒方,上有铭文曰:“一片无情竹,不打书不读。父母若爱子,请勿上私塾。”

  第14章

  眼前顿时明亮起来,温热的灯光近在咫尺,令周身都微微一暖。

  那一刹那,神思有些恍然。在暗冷如深渊般的夜里,有一抹微弱的亮光接住她不断坠落的身躯。

  可手上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终究有些失落地转回思绪。慢慢抬起朦胧双眼,一开口呼出来的暖热气息迅速消融在冷夜中。

  “本宫说了,不必人跟着……”

  她忽然顿住,终于才想起来:“你是谁?”

  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她都懒得去思索。心底其实存了三分戒备,却不知为何眼下自己会莫名平静。

  那人没答她的问题,默了默说:“殿下手上伤不轻,若再不及时包扎处理,便算是废了。”

  晏朝眉梢一跳,下意识呵斥一句:“你放肆……”

  那人将灯举到她眼前,仔细看了看,截住她的话:“还有,殿下目前这是……发热了吧?”

  眼瞧着她快连站都站不稳了。

  晏朝见他近身,心里警惕下意识后退一步。却不想一时没立稳,身子便要向后仰去。

  身后恰好是宫墙。

  兰怀恩不假思索去拉住她的手,但一瞬间又觉着那只红肿的手根本拉不住,索性身形一旋,大步流星跃至她身后,托住她已快撞到墙的身体。

  将她扶起来时不由得皱眉,眼前的太子也未免太清瘦了些。

  他看出来晏朝的防备,是以扶她立稳后已连忙后退几步。

  晏朝自己亦心魂未定,伸手扶着墙,一转头看到地上一团燃烧的火光。

  兰怀恩方才没顾得上那么多,便丢了那只灯。低等宫人自用的灯较为劣质,是以烛火一倒便燃烧起来,轻微的杂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楚。

  太监们看到火光急忙跑过来,一眼看到的便是与太子相对而立的兰怀恩,不分青红皂白就先将人押下。

  小九看兰怀恩还在发愣,抬腿踢了他一脚,背后却并不松手,摁着他跪下。

  这场景还的确有些熟悉。

  “竟敢行刺太子殿下,不想活了……”

  兰怀恩大约是身在高位久了,猝不及防这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松开他。”

  晏朝看也不看兰怀恩。目光瞥到那一堆已被踩得破碎的宫灯残骸,淡淡的灰烬味儿潜入呼吸。

  她莫名有须臾的失落。

  梁禄替她披了大氅,低着头不去看她脸上的伤痕。

  晏朝对小九轻轻摇头,语气有些虚缈:“他没有行刺之意。将这里收拾干净,问清楚他要做什么。”

  小九应了声是。

  梁禄扶着她正要走,才刚转步子,身后已被人扯住袍角。

  “殿下,奴婢方才还救了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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