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_关山难越【完结】(18)

  “哦,多谢。”晏朝实在难受得紧,也疲惫极了,面无表情地弯腰伸手要将衣袍拽回来。

  兰怀恩死不松手:“那您不能看着奴婢冻死在这冰天雪地啊……”

  晏朝清凌凌的目光刺进他眼里:“你当初构陷孟淮,他冤死狱中时,可比现在冷多了。”

  兰怀恩辩驳:“可孟大人之死真不关奴婢的事啊……”

  “这些话你和陛下去说吧。”晏朝凝眉,压下去心底的怒意,不欲同他多言,抬首示意太监将他扯开。

  “求太子殿下救奴婢性命!”他这声音已然带了哭腔,凄凉中夹杂着几分委屈。

  晏朝:“……”

  她深呼一口气,眼前已有些眩晕,浑身虚得不行,并不想同他纠缠。

  却听他又凄凄惨惨道:“接近年关,上头的公公有心要折磨奴婢,命奴婢在这里扫雪。奴婢见太子殿下经过,心想总得把您要走的路扫干净了,这才跟着殿下的……公公说了这路上若是见一丁点儿没扫干净,就要打死奴婢,求殿下救救……”

  晏朝垂下眼睫,不必细想也知他另有所图,却还是道:“带回去审。”

  .

  一行人回到东宫时,又是好一阵的忙。梁禄遣人去了太医院,好在今晚太医冯京墨在值,听闻太子有恙,未敢耽搁直接就过来了。

  冯京墨和崔老爷子是故交,算是崔家的亲信。宣宁元年进考进太医院的他资历丰富,医术在太医院也是拔尖的,只可惜受人陷害耽误了前程,一直被压着锋芒。

  而宫中人尽皆知的是,冯京墨几乎是东宫的专用太医。只要是太子的人来请,必定先问冯太医,旁的即便是院使院判也不肯多看一眼。

  去请他的小太监讲得还算清楚,是以在请脉前他已大致了解情况,心里有了数。

  可到请脉时看到晏朝的手他还是不禁愣住。

  旋即已心底明了。也不多问,垂目诊脉。

  晏朝才饮完姜汤,寒气稍解,但面色依旧苍白,全身发热已令她四肢虚弱发冷。其实原本今日并不算骤冷,太子身上这病症怕都是多日沉积的,只不过眼下爆发出来而已。

  冯京墨暗叹一声,吩咐了一旁提药箱的小太监上前为她手上的伤先上药。

  “殿下脉沉无力,阳气虚弱,乃外感风寒之症①。眼下正处于数九寒天,殿下是寒气入体引发的风寒,且这些时日又操劳过甚……”

  “这些我都知道,”晏朝忽然开口打断他,声音低微涩哑,“操劳过甚这话冯太医可不必说出来,外人若听到耳朵里,又该有些议论了。是我自己体虚,吹了些风受不住才病倒的。”

  冯京墨抬眼看到她双眸里的倦意和虚惘,怔了怔才点头说:“臣明白了。”

  这些年太子的身体都是他照顾的,闲来无事时翻看脉案,一年四季生病次数寥寥无几,身子一直康健。

  哪来的体虚。

  他起身,去一旁写了药方,斟酌再三才执笔。梁禄跟上去将墨砚置好位置,才看他纸上所写。

  开的是较为稳妥的再造散方子助阳益气,解表散寒。

  “恶寒发热,热轻寒重……黄芪二钱,人参、桂枝、熟附子、羌活、防风、川芎各一钱,甘草半钱……”

  冯京墨写完后又谨慎检查一遍,习惯性朝纸上吹了吹,看墨迹稍定,才将药方交给一旁的小太监去抓药。

  随即又转身看梁禄,面色和善:“殿下今晚退热,还请公公仔细看顾,明早若缓解便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梁禄颔首。

  又听他叮嘱:“殿下手上的伤我留有药散,需得勤换。如今无论是风寒还是外伤,切记不可再受寒。”

  但他转眼又想到,太子目前的状况,也不知是否能安心养病。思及此唯有一叹,他也无可奈何。

  他略一思忖,回身对晏朝一揖:“殿下此时宜静养,臣明日若去御前请脉,可借机向陛下说明……”

  晏朝摇头,扯了扯嘴角,虚虚一笑:“不必了。我平素也不生病,这大约今日就传过去了,你再多言于你自身也无利。这几日我有的是时间静养,太医放心。”

  冯京墨未想太多,复行了礼告退。

  出东宫时才猛然发觉,宫门外看守似乎多了些人。再仔细一看,竟像是御前侍卫。

  他心底一惊,隐隐猜测到什么,才明白太子方才那句“有的是时间静养”是什么意思。

  身后梁禄又跟上来,让太监将一个匣子交予他。

  “公公,这是……”

  “劳烦冯大人夜里走一趟。接近年关,这段时间怕还要多有劳大人,这是殿下一点心意,便当请您吃顿酒了。”

  冯京墨推辞再三,朝殿内行礼谢恩后收下。

  他自是知道太子的心意,也知道自己隐瞒秘密的风险有多高。这些年来一直风平浪静没出现过什么差错,而太子也一如既往地客气。

  偶尔想,倒也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和崔家的交情。为医者,大多是有怜悯之心的。

  .

  殿中的应氏愁眉不展。

  晏朝回来本就已过了晚膳时间,原是备好了准备传上来的,但她昏昏沉沉,什么也吃不下。好不容易慢慢劝着,至此刻也只用了半碗清粥。

  应氏性子向来和软,替她换额上的帕子,手碰到滚烫的额头心下又惊又愁,一低头又看到她手上层层的纱布,想起来方才见着的红肿模样,顿时心疼得泪如珠涌。

  她是看着晏朝长大的,亲娘该做的她都做了。此刻除了贴身为她能做这些,其他竟不能为她分半点忧。

  晏朝不知何时醒了,半睁着眼睛静静望着。寝殿只点了一盏灯,光有些暗淡,应氏守在一边,侧身剪影轮廓模糊。

  那样的背影从小到大不知看到过多少回,心底终究一酸。

  耳边有细微而又隐忍的啜泣声,她轻叹一声,哑声开口:“……应娘别哭,都会过去的。”

  应氏转过头来,泪眼未干:“会过去的。”

  “儿时我病了都是应娘哄我别哭,可你看,我现在都没有力气哄应娘……”

  应氏侧身拭干了泪,起身将她额上的帕子取下,又换了一块过来。

  摸着她头上已不大烫,才放下心,轻声细语:“殿下睡一觉就好了。”

  晏朝点点头,又迷迷糊糊地闭了眼。过了半晌忽然道:“应娘去睡吧,明早就好了。”

  后来仿佛并未听到应氏起身的声音,她也没再去想。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倒是没有再梦魇。这段时日四方压迫,整日应对,一丝不敢懈怠,的确是累极了。

  隐隐约约在想,病了也好。

  再次醒来,殿中安安静静。她睁眼时仍觉头有些沉闷,不过倒是比昨晚好多了,微一侧首发觉帐子外已有些微微的光。

  她以为是天亮了,便要伸头出去望。她勉力撑起有些酸痛的身子,下意识先伸了小臂挡在眼前,另一只手正要拨开帷帐。

  微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她蹙了眉,倒不太像是天光。

  然而随着光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熟悉的人影。

  晏朝一抬眼恰好与他对视。

  面色顿时凝固,呼吸一滞,生生惊出一身虚汗。

  “兰!怀!恩!”

  他怎么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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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风寒之症以及方剂再造散相关信息参考明《伤寒六书》

  第15章

  兰怀恩正不慌不忙地挑着灯芯,烛火跳了跳,殿内霎时明灭闪烁。他听见太子的厉声呵斥,却仍是坚持将灯纱笼好,才转过身,从容跪拜行礼。

  “奴婢兰怀恩,给太子殿下请安。”

  “谁准你进寝殿的!”晏朝匆匆放下帷幔,又提高了声音对外喊了声:“梁禄!”

  她尚在病中,睡了一晚起来,喉咙里干得冒火,这般疾呼出声,嗓子被刺激得生疼,不由得连连咳嗽,牵连五脏六腑都震荡起来,浑身发虚。

  只听见外头的梁禄仓惶应了一声,紧接着是开门声、揭帘声和脚步声一迭涌入。

  梁禄见到地上的兰怀恩时,不免也愣住。

  “殿下……”

  “你去哪儿了?”她勉力稳住气息,半撑着身子诘问。帷幔却没揭开,显然是防着兰怀恩。

  “回殿下,前院有些杂事,奴婢刚回来……”

  “昨晚,你是如何处置兰怀恩的?”

  “按您的吩咐,小九将他带去后院审问,也派了人看守……”

  “那他现在为何出现在寝殿?看守他的人呢,殿外守夜的人呢?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东宫随意乱闯,就无人察觉吗么!”不知是生气还是生病的缘故,她两齿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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