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_关山难越【完结】(26)

  皇帝捏着手里的杯盏,静静道:“倒也不必非要拘于年龄,出幼之年就可以婚娶了。”

  “朕原同宁妃商议过,孟淮的孙女正当妙龄,论家世品行皆堪配太子妃之位,可现如今她守着孝,只能作罢。你既然不愿意,便先搁一搁罢,日后若有中意人选,也可来告诉朕。”

  听皇帝这样说,晏朝只得先应了声。心道若她不是女儿身,孟淮的孙女儿的确是太子妃的不错人选。

  至于皇帝所言的与宁妃商议,宁妃才不会附和这门亲事,只是她向来婉顺,不敢违逆皇帝而已。

  皇帝临走时,松口解了她的禁足。这本来也是晏朝意料之内的事,不过下一刻,皇帝突然问及兰怀恩。

  “……兰怀恩那晚在宫道上扫雪,儿臣回东宫时,正瞧见他已人事不省昏倒在路边,便将人带了回来。至于第二日擅闯寝殿一事,兰怀恩一会儿说是要来谢儿臣的恩,一会儿又语无伦次吵嚷着救命说有人要害他,再就是,求儿臣在父皇面前替他求求情。”

  一旁的计维贤听见“救命”两个字,脸色不禁微微一变,悄悄去窥皇帝的神色。

  “他竟如此莽撞?也实在该打。现在人呢,还活着么?”皇帝皱着眉头,却不像是不耐烦的样子。

  “回父皇,兰怀恩现在后殿养伤,性命并无大碍。”

  皇帝侧首望了一眼身后,一边吩咐起驾,一边丢给她一句:“朕使他颇为顺手,待伤养得差不多了,节后还叫他回来当差。”

  晏朝道是,躬身恭送圣驾。

  待得再见到兰怀恩时,他已能下床走路。

  晏朝将皇帝的口谕告诉他,便看到他脸上喜滋滋的笑意,不觉下意识提醒他:“你到底是御前的人,当稳重些,切勿得意忘形。”

  身处高位者,大多不肯轻易将喜怒形于色。偏偏兰怀恩跟在天子身侧,举止还如此轻佻浮躁。

  兰怀恩嗐了声,朝她呵呵一笑:“殿下没有经历过高兴的事么?奴婢确实高兴,也不必强忍着哈哈……”

  晏朝眸色深了深,没再说什么。

  兰怀恩也不敢太过放肆,笑够了才向她谢恩:“还要多谢殿下替奴婢遮掩,那几句话,足以令计维贤惶恐一阵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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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出自《孝经》

  第21章

  “徐孚,你竟然养了个妓子当外室,真是辱没门风啊!”

  “我徐家断断不会容一个青楼贱妓进门,更不会认那个野种,把他给我扔出去!”

  “一个小野种,也配姓徐?你命怎么这么硬,怎么还不跟你娘去死啊!”

  ……

  时隔多年,兰怀恩没想到,自己竟又做了那个梦。

  御前为宦这么些年,他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儿时的记忆距他太过遥远,他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了。

  至于徐桢,早就不足以激起他心底的惊惧和愤怒,即便日日都能看到他那张和徐孚三四分相似的脸。

  梦竟比记忆更清晰深切。殴打、辱骂、血腥、唾涎……痛和恨都无比真实,周围尽是恶毒的嘴脸,他的头被死死压着,抬不起来,窒息且绝望。

  他不百般挣扎着,坠落深渊,终于被一根尖刺扎进胸膛,那一刹那,他猛然撑开沉重的眼皮,屋内仍是一片漆黑。四肢似被钉在床上,半天动弹不得。

  良久,他才试探着喘息一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于是强逼着神智清醒过来。

  慢慢挪到窗前,透过缝隙也看不到光。天还没亮,他也不知道时辰,但彻底睡不着了,实在无聊,思绪便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

  .

  徐孚当年最风光的时候,是考中了二甲进士,而后仕途坎坷,官场浮沉大半辈子,一直无甚建树,官阶最高时也不过是个五品郎中。

  因着相貌俊郎,徐孚年轻时也惹出过许多风流韵事。最出格的一件,就是养了个青楼女子做外室。

  那女子名唤柳眉,正巧也生得一双纤秀柳眉,她风姿绰约,艳态妖娆,才夺下花魁时,也曾是京城纨绔趋之若鹜的名妓。

  彼时的徐孚贪恋她的美色,暗中将人赎买回来,又悄悄置了座宅子金屋藏娇。

  当时的徐孚早已娶妻冯氏。冯氏是正经的大家闺秀,性情虽然泼辣些,但其母家却对徐孚的仕途大有助益,他自然不肯叫这件小事影响了前程。

  不能纳柳眉为妾,就只能是外室了。

  柳眉便一直被关在那座暗无天日的宅子里,整日里弹琴唱曲儿、伺候徐孚,再往后,替徐孚生了个儿子。伴随着柳眉容颜不再,徐孚逐渐冷落了她,却又不敢将那个儿子认回去,仍叫母子俩住在外头。

  柳眉出身烟花之地,对亲生的儿子有一股天生的淡漠。但那到底是她的骨血,除却该有的温饱照顾,其余的,她并不十分上心。

  寂寞的日子枯燥且绵长,偶尔生出些怨气,便只能对着儿子发泄。那些刻薄的毒咒脏得简直不堪入耳,但小儿一句也听不懂。他只能从母亲的情绪里分辨出,什么时候该恐惧,心里莫名地幽暗沉重,压得他难受。

  就那么熬了三四年,柳眉先撑不住了。她生了一身病,日渐憔悴枯萎下去。后来隐约觉着自己的时日不多了,看着怀里瘦弱的儿子,一瞬间醒悟过来,自知不能再这么耽搁下去,咬着牙下了狠心。

  柳眉寻了个好日子,带着儿子一路直奔徐家大宅。当着无数围观百姓的面,声泪俱下交代完儿子的身世,转身一头碰死在门前那座石狮子上了。

  四岁小儿立在门前台阶下,浑身溅满了温热的血。他睁着那双随了妓子母亲的桃花眼,懵懂无辜,尚且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那宅门里走出一个陌生的仆人,拽着他衣领将他带离了母亲身边,他才突然嚎啕大哭。

  徐孚见纸包不住火,到底将这条血脉认下了。彼时他膝下已有一嫡长子徐桢,这外室所生的便是次子,取名为徐樾。许久之后才上了族谱。

  冯氏闹归闹,还是将这外室子接进了后院。

  至于孤苦伶仃的小儿以后的日子如何过,徐孚全权交予内宅,不会再管他。冯氏当然不会叫他好过,纵使徐樾姓徐,顶着徐家次子的身份,地位却连低等粗仆都比不上。

  徐樾以为自己跟父亲从外宅里回了徐宅,能光明正大地叫他一声“父亲”,就能有个家。殊不知,从认祖归宗的那一刻起,才是噩梦的开始。

  他整日都会受到来自周围任何人的讥嘲凌|辱,幼小的身体总是新伤叠上旧伤。见了冯氏一定要躲得远远的,稍不慎便招来狠狠一顿打。

  他是生母口中的“下流种”,亲娘看不起自己,也看不起他;他是徐家人口中的“野杂种”,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一副瘦弱的身躯瞧上去随时都可能夭亡。

  嫡兄徐桢是众人口中的天之骄子,他的聪颖天赋胜过了父亲。但同徐孚的自私懦弱不一样,徐桢是个说一不二的执拗性子,也显得端直耿介。

  徐桢偶尔去后院见到庶弟徐樾,还会偷偷给他些吃食,顺带将那些恶仆呵斥一顿。但由于冯氏的厌恶,这些寥寥数次的维护只是杯水车薪。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惶惶不可终日地活着。这样一日一日地捱下去,竟也撑了几百个日夜。

  后来,徐樾终于死在了石狮旁。闭上眼的那一刻,他只觉得浑身都解脱了。

  那天大雨瓢泼,徐家的小厮像拎东西一样将他拎起来,给了路边乞丐几个铜板,吩咐他们将尸体扔到乱葬岗去。

  再睁眼时,这世上已再无徐樾。他望着尸堆如山的乱葬岗,在一片腥臭味中扒开那些断肢残骸,眼前人影幢幢,他用尽全力,扯住了一个老太监的衣角。

  自此,世上再无徐樾。活下来的,是太监兰择忠的干儿子,名叫兰怀恩。

  .

  兰怀恩想起在宫里度过的那些日子,虽然还是如履薄冰,但有兰择忠的护佑,他已经安稳了不少。至少有了依傍,有了落脚之处。

  他何尝不知义父也并非全心全意待他。

  兰择忠是宫里的老人,在宦官中地位颇高,膝下认了十几个义子,受他教导后在各处扎根,时不时前来孝顺义父。

  兰怀恩不是年纪最小的那一个,也不是最聪明出众的那一个,只是他极早就学会了逢迎巴结,所以兰择忠最喜欢他。

  而所谓的喜欢,也不过是把他当猫儿狗儿似的宠着。真到了要紧时候,谁不是人心凉薄。

  他还记得他曾问义父,为什么不让他去势净身?

  兰择忠回答:“你是个好孩子,年纪还小,干爹不忍心毁了你。留着根儿,再等些年,或许还能有个一儿半女,那骨血就让姓兰,也不枉你来这世上走一遭。太监一生无非就这点最遗憾,干爹我虽有你们一众义子,但到底不是亲生血脉。怀恩,我是为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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