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
兰怀恩将手从热水里拿出来,随手拈了小太监奉上的帕巾随意擦了擦手,才缓步转身看着满脸慌张的程泰。
“你既然敢做,还怕被查出来?”
程泰更慌了,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颇为委屈:“督公,真不是属下干的……陛下是让咱东厂查曹家,属下也确实得到消息说觉慧寺那边有问题,但、但属下没那个胆子敢直接行刺啊……”
兰怀恩不理会他,闭了闭酸涩的眼睛,昨晚有些没睡好。他坐下,自顾自说道:“陛下让查曹家,无人知晓你究竟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你就莫名其妙去了觉慧寺,而后曹弗遇刺,整件事有直接牵扯的人就是你,你说巧不巧?”
他头往后一仰靠在太师椅上,左腿一抬,翘起二郎腿,默了默道:“眼下知道此事者还偏偏只有陛下和你我三人,你说陛下会不会起疑心?”
“可、只有咱们三人,暗中人是怎么……”他有些不知所措,转瞬之间又好像想清楚什么,眼神清明,“督公是说,有人欲借此离间陛下和东厂?”
“往好处想,是你程泰一人泄密以及刺杀,往坏处想,咱东厂都别想活了。”
他倒显得轻松,这玩笑开得程泰顿时脸色苍白,便又连忙止住:“当然,咱东厂都是好兄弟,谁能丢下谁呢?”
“那……那现在怎么办?”
兰怀恩叹一声,放下腿起身前去扶他起来:“你先别慌,慢慢来。眼下首先得调查清曹弗是怎么遇刺的。”
他目光幽深:“我现在在想,曹家与僧人暗中有勾结之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曹家怎么敢请陛下严查觉慧寺?”
觉慧寺里的水很深,前些年便隐约听闻,寺中僧人或有做生意者,同南方富商暗中就有些交易。
是以程泰重视,是因着官商勾结这个罪名。
“督公,您说陆循身上会不会有大问题?”
“这还用你说?”兰怀恩挑眉,嫌弃之中有些不耐烦,“我原本是要找个由头好好查一查他的,眼下他正巧在锦衣卫,咱们便不能有所动作了。”
皇帝显然是对东厂不放心,才派了锦衣卫直接去查。
“但是锦衣卫那边咱们是信不过的,还是得找个人来帮把手,以示公允。”他打了个哈欠,无所谓地又躺回去,懒懒道,“这些日子让咱们外头那些番子别乱动,等曹家的案子结了再说。”
他摸了摸鼻尖,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心道莫不是春困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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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休假结束,朝廷复又步入正轨。皇帝年前歇了几个月,后来再理政时自觉稍有力不从心之感,借着年节及元宵又歇了一个月,此时本应是精力充沛之际。
然而春困迷倒的不是兰怀恩一个人。
太医明确说是换季春乏,皇帝也无法,勉勉强强撑起来。第一件要处理的便是曹弗遇刺案,据说曹弗至今仍躺在床上养伤。
锦衣卫暗中查访,发现线索断在一个死人身上,见涉及人命,皇帝便又令大理寺明查。
未过两日,忽然将主动权交到了太子手上。
正在御前痛哭的曹楹当即愣住,太子能给他查清吗?
太子倒还淡定,当着皇帝的面给曹楹保证:“阁老放心,本宫定会还令郎一个公道。”
曹楹抹了把泪谢恩。
其实心底甚至有想过,怕是太子记仇,故而对他儿子下手。但这话空口白牙并不敢说出来,一直忐忑得紧。
何枢闻言长叹一声,开玩笑道:“臣在想,陛下是否故意的,要看着殿下和曹大人吵起来。”
晏朝搁了笔轻笑:“这倒不至于。他信不过本宫难道还能连锦衣卫和大理寺也信不过?”
沈微从门外进来,垂着头将公文放置她身侧,又默默转身就走。
“探赜,”晏朝唤住他,抬眼发现他脸色有些不大好,略有担忧,“你怎么了?”
沈微一揖:“劳殿下关心,臣无事,许是春困了没睡好。”说罢逃也似地出了门。
晏朝狐疑:“最近春困的人这么多?”
但是,眼下才刚出正月。
隐约有直觉告诉她,沈微有心事。然而这些东西她问了他也不一定会说,索性也不管他。
何枢忽然问:“殿下,孟庭柯同届同年会您去看了吗?”
便是在李家那一场。
晏朝微微颔首:“过了个眼,但不曾打搅。”
“犬子当晚胡言乱语,说殿下您在屏风后,臣还不信来着。他羞愧不已痛哭流涕,直说怕他的诗污了您的耳朵。”
“……”晏朝无言,张了张嘴道:“本宫记得令郎在翰林院任职,应是极通文墨才对。不过昨日仿佛并不记得他在。”
何枢虚虚抹一把汗:“殿下所言是臣长子,昨日赴宴的是次子,名唤何徽言,才能与长子相差甚远。”
晏朝仔细想了想,仍旧摇头:“惭愧,本宫确实并无印象……这样,你放心告诉他,说本宫不认识他,也没听见他的诗。”
何枢松了口气:“多谢殿下。”
晏朝沉默。
谢她什么?谢她不认得人么?
某日清晨大理寺少卿来禀,说是觉慧寺一案有新进展,但是又颇为神秘地说有些东西需要她前去亲自看一看。
这日文华殿讲学的正是陈修,知晓太子心里有事,便挑了重点详细解完后就下了学。
晏朝去了前殿,饮完一盏茶还未等到少卿,才起身正欲出门时,忽来了兰怀恩一行人。
“太子殿下,陛下有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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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
①木傀儡戏相关描述参考《酌中志》
第26章
晏朝踩着一叠瓷器碎裂声踏进暖阁, 抬脚时顿了顿,余光一瞥旁边的兰怀恩。他脸色平淡,俨然未将殿中皇帝的怒气当回事, 仿佛胸有成竹。
但她自己却不敢大意。
进去时锦衣卫指挥使邱淙跪在地上, 计维贤正矮身垂首蹲着捡碎裂的杯盏瓷片,气氛压抑得令人生畏。
她行礼, 才唤了声“父皇”,皇帝已直截了当抢过她的话, 淡声问道:“太子查曹弗遇刺案, 查得如何?”
“回父皇,目前有进展,但儿臣还未……”
皇帝挪了挪坐姿, 仍是截过她的话,偏了偏头, 有些不耐烦:“快三日了,过个年而已, 连大理寺也懒怠了么?”
她喉中话一噎,出言解释:“父皇, 此案牵扯人员繁杂,且泰半是觉慧寺僧人, 封寺查案时已接连死亡三人,凶手有杀人灭口之嫌,故而至目前进展缓慢。”
皇帝皱了皱眉,甩了句“无用”, 目光移向邱淙,沉声说:“锦衣卫这边也有消息,你听听邱淙怎么说。”
晏朝应了声是, 微微侧身去看邱淙。
在她印象里,这个人至今仍有些陌生。先有韩豫狠厉之名在前,后陆循不明不白被扯下台。锦衣卫中翘楚众多,如今的邱淙是皇帝亲自挑选的,此前未曾听闻过有何显赫事迹。
相比前两位,邱淙更年轻。此刻许是有些心神不稳,他垂着头,刚开口时声音轻颤。
“回陛下、太子殿下,曹郎中遇刺之地乃觉慧寺西钟文桥附近。刺客潜伏于桥头竹林内,皆着夜行衣,曹大人经过时刺客欲执刀行刺,与大人纠缠之间砍伤他左胸,随后见有僧人来,便将大人推入河里,随后迅速逃逸了。”
晏朝颔首:“这些本宫都知道。”
邱淙继续道:“彼时钟文桥并无行人经过。据曹大人描述,刺客共五人,有一人左臂负伤。臣在现场发现了一枚碎裂的平安玉符,玉纹间有血迹,经查此玉符乃孟太傅之孙孟庭柯贴身之物……”
皇帝听得不耐,冷言打断他:“北镇抚司已前去查讯过,孟庭柯自己承认了。”
晏朝一时间愣住,怔怔地盯着御案边缘的檀木龙纹,眼神却是虚空的。
她不假思索跳出来一个念头,这不可能。
“他尚有重孝在身,不应该是回祖籍丁忧了吗?”
丘淙回道:“是,但孟庭柯匿不回乡,暗中一直逗留在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