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今漕运仍采取支运法,小民参与运粮即可免纳当年税粮,反之,纳税粮则可免除运粮。然而江南小□□粮费时费力,有的往返运粮竟需一年之久,极其不便且耽搁农时。臣奏请令江南税粮可直接运往附近卫所,后由漕军运抵京城,其间可给予耗米及道里费,如此可军民两便,此是其二。至于加耗则例,可以远近为差,臣蜗居小县眼界狭隘,需请殿下及各位大人具体商榷定夺。”
“臣愚以为,官田重赋暂时无法彻底减轻,但可以从重额官田与轻额民田的差距入手,减轻贫户税粮。即以折色银和官布折纳部分税粮。贫户可用一两银抵四石米,一匹阔白棉布平一石米。例如,重额官田与贫户中,每亩科则六七斗以上者两税可全折银布,四五斗者半数,一二斗及轻额民田仍纳本色。因银两与布匹运输便宜,亦可减轻小民负担。此是其三。”
“此外,每岁的银布至少在正月十五后开始征收,可令百姓在冬季纳过米粮后有余粮过年。农家牲畜到二月可卖出用以纳银,纺织棉花用以纳布,到四月后再解运至朝廷,如此错开时间征粮,也好使百姓筹措宽裕。至于各地情况不同,便需因地制宜,如昆、嘉等地田土高仰不宜种植五谷,多种木棉,常熟、吴江等地则不产棉布,可纳金花银。”①
“以上三条乃臣愚见。而各府县中具体情况更为错综复杂,臣位卑术浅,不足洞察。”
言罢虽是谦辞,但以他的经历来看,这些经验策略已足够令人惊叹。他从容陈述时,并不是一介区区县丞,而俨然是站在整个江南山水,沿水陆通衢,立田间垅上,言辞激扬。
朱庸行双目含光,殷殷望他一眼,不由抚掌道:“此法堪称良策。林县丞一番真知灼见,真令人茅塞顿开呀!”
晏朝亦油然赞道:“果如巡抚所言,如此人才,未曾委以重用,屈居一隅,是朝廷之过。”
“殿下谬赞。既食君禄,当尽君事。上为君分忧,下为民谋利,是臣职分所在。”
林瞻立在堂中,常年操劳的背稍有些弯,一副脊骨棱角分明,首尾冠服一丝不苟,面容瞧着比年岁老,偶尔显露一双历经风霜的手。
晏朝点一点头,道:“林县丞所举之策,本宫需同诸位官员再行商议,你可先拟一篇策论详细陈言。”
“臣遵旨。”
她继而看向朱庸行:“既是巡抚举荐之人,便由你多费心了。”朱庸行应是。
晏朝抬一抬手,正欲开口命林瞻坐下,却不料他突然跪地,叩首道:“臣今日求见,还有一事,特来向殿下请罪。”
厅内气氛似是霎时凝滞,连朱庸行亦不免沉下神色。晏朝平静抬眼,唔了一声问:“你请什么罪?”
“臣因失职在狱中待罪,内子崔氏鲁莽,竟贸然登访濯园,臣恐她言行无状,失礼于殿下,有损殿下清名……”
晏朝盯他片刻,默默呷口茶,慢慢笑道:“是外头有什么流言么?”
林瞻稍稍怔住,旋即会意,回答说:“臣心中早有猜测,但外界确实有些传言——”
他略一犹豫,晏朝已搁下茶盏接话:“说令夫人为夫求情攀附权贵、说本宫徇私废公?”不及林瞻分辩,她复道:“你今日若是因此事求见,本宫必不会见你。”
“殿下恕罪。”
朱庸行终于坐不住,站起身沉声提点他:“林瞻,你今日请罪,便是坐实了流言,非但有负我对你的信任,更要陷太子殿下于不义之地!”
“本宫与巡抚赏识的是你的才能,你方才也说了,江南各地治农官人数不足,而今又值关键时期,自然先以大局为重。常言又道举贤不避亲,你若有真才实学,立下功绩,自可将功折罪。你我皆心怀坦荡,流言有何惧之?”
“凡流言、流说、流事、流谋、流誉、流愬,不官而衡至者,君子慎之,闻听而明誉之,定其当而当,然后士其刑赏而还与之。”②
“你是明白人,也不必本宫多言。”
林瞻再叩拜:“谢殿下教诲,臣谨记在心,定不负殿下与恩公厚望。”他略直上身,续道:“只是内子愚陋,在濯园多有叨扰,臣请接回夫人,请殿下允准。”
“这是自然。想必你也听说她前两日遇刺一事,令夫人受了惊,需多加安抚。”
晏朝扬声唤了梁禄进来,吩咐去后院请崔夫人。林瞻再度谢恩,终于告辞离去。
前厅安静下来。晏朝端过茶盏轻抿一口,顿觉口齿回甘,心清气爽。她瞥一眼朱庸行,轻道:“林瞻此人确有才干。不过,他来之前,想必已得到过巡抚的指点。”
连目前正在实施的策略都一清二楚。
“是,什么都瞒不过殿下的法眼。林瞻为人秉直忠厚,行事沉稳果决,献策亦极有见地,臣愿向朝廷举荐此人。”
“暂且不急。待他此次复职后立下功绩,再论功保举便是名正言顺,本宫亦可在御前提上一提。”
然而谈到此处,便不得不考虑到目前的流言问题。晏朝眸色微沉,她可不想事成之前,就因流言毁于一旦。
南京城内的李时槐得到消息时,距刺客被捕已过去三日。彼时他才与众官员议事毕,正热得口干舌燥,恰逢小吏急匆匆进来禀报,当即惊得他手里那碗茶都洒了,浑身霎时一阵冷汗。
“……不过大人放心,下头的人雇的确实是一帮劫匪,从头至尾未提到大人,牵扯不到咱头上。且苏州那边听说已审毕结案了,罪名的确是劫盗。”
李时槐略松口气,饮完剩下半碗茶,扶着桌子重重坐下,小吏连忙上前替他扇风。
他仰靠在藤椅上,叹了口气,闭着眼出声:“以太子的谨慎,此次必然打草惊蛇。罢了,左右流言已经传出去,且往后看罢,若林瞻不中用,那笑话可就闹大了。”
小吏问:“那咱们就这样不了了之吗,还有崔氏……”
“蠢材!”李时槐瞪他一眼,翻身夺过他手里的蒲扇,径自摇着,恨铁不成钢地解释:“太子未必不疑心我,真要逼得他深究,万一查到我,撕开脸谁也不好看。天子还在京城盯着呢,左右徇私的是他不是我。崔氏至少暂时也不能碰,她死了对我们没多少好处。”
小吏慌忙满脸堆笑应承几句,又接过扇子殷勤扇着,心下暗暗一忖,觉着崔氏回到林家便即刻收拾行装去了娘家归宁这件事也无足轻重,因怕再挨顿训,索性闭口不言。
而李时槐心里想的却是,太子究竟是如何与南直隶巡抚走得那么近的?朱庸行还挂着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官衔,今岁江南风波不断,就连民乱发生在南直隶巡抚常驻的苏州,追责下来一大堆官员落马,朱庸行也未曾收到丝毫影响,足见他在天子心中地位。
若朱庸行归入太子一党,对信王而言无疑是个大威胁。
只是目前,他已不宜再在苏州搅弄什么风浪。太子防他跟防贼一样,若是江南问题解决不妥,待回京复命时,储君毕竟是储君,他可就难辞其咎了。
话又说回来,苏州那边听说议税议得如火如荼,他这个京师的户部尚书竟参与不进去,只能书信往来,真是笑话。
连兰怀恩那个太监都能去苏州,打着给太子回禀要事的名头。
兰怀恩此时正在江上。
他不敢搞太子那般大的阵仗,只带了一二十人,俱着微服出行。一面游览美景,一面赶路,悠哉悠哉。他实在有些想念,整日待在城中闷得慌,却也清楚晏朝见他必是不悦,是以先将南京城中事宜提前安排妥当,加之早准备好了说辞,才迫不及待地出发。
他此刻正躺在船上,捏着手里的茶盏细呷一口,若有所思地问身边人:“这是什么茶?”
“回督公,是蒙顶甘露。南京守备太监盛济安孝敬给您的,他私下里对奴婢说,连太子殿下尝了都赞不绝口呢。”
兰怀恩哦了一声,摸摸鼻尖搁下茶盏,起身向外走去。船头有清风拂面,放眼望去,烟水晴岚,沙鸥芰荷,两岸蝉噪垂杨里,风外酒旗飐。
他神清气爽,深深吸一口气,问道:“人找到了吗?”
小太监回道:“找到了。”
“不可轻举妄动,暗中盯着便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