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探子查清了明嫔的身世,段绶一五一十回禀完,不觉惊异:“永嘉公主竟能为昭阳宫谋划到这等程度。有明嫔在御前,只怕会挑拨陛下与您的关系。”
晏朝沉着脸坐在案前,双眉紧锁。她总算见识到了孙氏的手段,其中小宋这一环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料到的。
她最初注意到小宋还是听梁禄提的。小宋原是万安宫掌事太监,因办事不力被李贤妃撤下来,紧跟着调去了御药房,有意无意和东宫典药局的人接触外,还和宫外互通消息。
后小宋在觉慧寺一案中畏罪自杀,大理寺也没查出来什么异常,她以为就此为止了。如今才知道,小宋背后还另有他人。
小宋与李家互通消息是真,杀曹弗陷害李贤妃却是有孙氏掺和其中,虚虚实实难以辨清了。
继而由小宋引出辛氏,晏朝趁乱借辛氏之手杀圆和大师的事自然也就瞒不过孙氏。不过这件事本就复杂,要真翻案细查,东宫与昭阳宫都脱不了干系。孙氏只怕不甘心,所以才暗中寻了辛氏的妹妹明嫔入宫。
晏朝轻轻阖眸,捏着笔杆的手紧了几分,她默了声问:“此次立后风波,可有惊到永宁宫娘娘?”
段绶答道:“遵殿下的吩咐,朝中极少有人提宁妃娘娘,矛头只对向了万安、永春两宫。”
晏朝点头:“那便好。永春宫不是有咱们的人么,吩咐他们做一件事。”
顿了顿又续一句:“整件事暂时不必透露给永宁宫。只遣人去宽慰娘娘,让她安心即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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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不测风云。
太子北上第三日,南京突发地震。变故始料未及,晏朝心知回京怕是没那么容易,当机立断返回南京。
此次地震动静不大,也未造成实质性的损害,只是一开始稍明显的震动感在民间引起一阵恐慌。
南京观象台未曾提前观测到有何异常征兆,钦天监上书奏明情况,提及此乃天象示警。究竟示警如何,却只能靠一众官民去自省参透了。
关注点自然而然集中到皇太子身上——然自太子南下以来细细算起,所举之措利国利民,所行之事合情合理,究竟是哪一点犯了天怒呢?
虽说问题不一定出在太子身上,但众官员尤其是随驾南行的东宫官都自觉尽规谏之责,旁敲侧击地劝说太子潜心修省。
晏朝心绪沉重且无奈。
因地震在她返回皇宫后就再也没复发过,令众人有意无意愈发盯紧了她。她不愿意在这个关节上跟“天人感应”绑在一起,一来新政令推行怕是要受到影响,二来她回京是个大麻烦。但眼下,哪里还能由得她顾不顾及。
左春坊左谕德周少蕴进言道:“殿下无需多虑。南京地震并非罕事,全国其他地方也偶有发生,只当以百姓为重,未有死伤便是万幸。而今南直隶新政推行四下拥护,钦天监妄出无稽之言扰乱民心,于君于民皆百害而无一利。殿下身正行端,立功立德,此刻,也当有决断。”
晏朝心底倏然一凛,沉默片刻,才道:“这些,本宫都清楚,只恐陛下疑虑更深。”
话语一出,她亦察觉到自己的优柔寡断,于是将目光从周少蕴身上移开,思绪不由自主地闪回十几年前。
天象运势之说似乎总和她纠缠不清。出生、离宫、丧母,无一不受其制挟,“不祥”二字如阴云笼罩,经久不散。她也曾小心翼翼利用这些虚妄之语为自己谋划,然一旦变故突生,劣势总是倾向她这边。
周少蕴未曾想到这一层,但他极为坚定:“陛下远在京师,怪不怪罪且两说。而目下境况,殿下需得为自己谋划决断,万不可坐以待毙啊!”
南直隶已有官民在质疑新政是否当行。朱庸行作为新政主持人,立即站出来表了决心,地方上以苏州府常熟县为首,相继积极响应。
晏朝作为太子,毫无例外是坚定支持新政的。但钦天监之言已传开,需得给天下一个交代。
在与众官员商议过后,皇太子下发令旨,命南京官员审录冤滞,各地方官府安抚百姓。同时召见钦天监,密切关注着观象台的动静。
呈进天子的奏章业已拟好,加急送往京城。奏章中提及请旨祭谒孝陵,以慰祖宗之灵。
随后皇帝好几道诏令一连下达,局势很快稳定下来。其中单独对太子的那道圣谕显得分外严肃,倒没有降什么罪,只是告诫她要时怀内省之心,勤习理政之术。
回京一事,只说暂时推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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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夜间风雪大作,翌日已是天寒地冻。皇宫里,地龙和炭火早早就烧起来了,无论外头如何寒气逼人,殿内总是温暖如春。
西六宫的长街上站着几位妃嫔,她们方从万安宫出来,脸上犹带着恭敬的笑意。
唯有明嫔撇下众人独自疾行,皱着眉低声抱怨:“到底还不是皇后呢,架子倒先摆上了。请安倒也罢,训话还指桑骂槐,揪着我不放。”
随侍宫人安慰道:“贤妃娘娘侍奉陛下最久,却也熬过了两任皇后,才有机会坐上后位,这些时日正得意呢。主子年轻貌美,又在后宫最得宠,她只是在嫉妒您。”
四下无人在旁,明嫔脸色似乎更不耐烦:“谁在乎圣宠,虚无缥缈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保不住了,地位和皇嗣才是最要紧的。只可惜了这后位不可能是我的,倒便宜了她。”
她脚下停住。回头望去,一重一重宫门幽深冷寂,沉埋她所有的天真和希冀,亦如同她日渐蔓生的苦恨,怎么也望不到尽头。
阖宫都知晓明嫔自进宫以来就盛宠不衰,对此嫉恨者有之,讨好者有之。但众人也发现,明嫔性情娇蛮天真,虽无其他坏处,却一直不合群。
她自己似乎也从没有想过要和谁交好的意思,整日我行我素,专在永春宫里琢磨各种新花样讨好皇帝,伴驾时一向活泼任性。偏巧皇帝喜欢得紧。
素来以贤惠端庄闻名的贤妃最先看不过去。
这些日子贤妃被所有人捧着,难免心里飘飘然,气性也大了些,最看不惯有人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但她顾忌皇帝,又自矜身份,始终忍着不敢明目张胆发作。
直到一件甚至有些荒唐的事传进她耳朵里。
万安宫里极少见的充斥着怒意和压抑感,瓷器尖锐的碎裂声“哐啷”响起,还伴随着贤妃高昂的厉声——
“不过是和文淑皇后长得有几分相似而已,还真把自己当成皇后了?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那副轻狂的嘴脸,可有文淑皇后一半的贤良?还想生个和昭怀太子比肩的儿子,她以为她是谁呢?难道还想与本宫争后位不成!”
下头跪着的内侍全身筛子般的抖,带着惊恐的语气,又添上一句:“陛、陛下当时应了——”
“应了什么?”
“明嫔娘娘似乎是开玩笑,说也想像文淑皇后一样,和陛下生生死死都在一块儿,陛下答应了,还说什么要她和文淑皇后都陪伴身侧。宫人们私底下都在传,这会不会是那种意思……”
他不敢说“帝后合葬”四个字,但贤妃却瞬间明白了,本朝尚未有过皇帝与妃嫔合葬的先例。这话现在提太不吉利,明嫔倒是没明着说,但这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放肆的试探。
她怎么敢!
贤妃面上闪过一丝狰狞,扬手打翻近旁一件回青釉梅瓶,碎裂的瓷片飞溅,殿内鸡飞狗跳般一片狼藉。
身旁的宫人声嘶力竭地劝:“娘娘息怒!这只是陛下酒后醉言,仅仅是和明嫔私下戏说,做不得数的!况且生子是昭阳宫小殿下在场提的,小孩子年幼无知,并无他意呀!”
宫女恨恨望了一眼传消息的小内侍,这人怎这般会煽风点火!
贤妃怒火中烧牵连到眼疾,刹那间双眼疼到发黑,她却依旧咬牙切齿:“只怕哪天叫她这痴心妄想成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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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年关,太子一行人却还在北上途中。
皇帝最终松了口,诏令太子回京。但彼时将近腊月,隆冬赶路本就艰难,加之时间紧迫,晏朝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加快速度,从驾马车到甚至亲自乘马前行,愈往北,愈冷得砭人肌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