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话通知陈弥后,后者很快到达。
老树簌簌抖动着落下叶片,树下一老一少坐在长椅上聊天,不知说起什么,少女笑得花枝乱颤。
陈弥脚步稍顿,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才终于落下。
“笑什么呢?”
初凝起身,实话实说:“奶奶正给我传授打牌技巧,真没想到打牌也能卷成这样……”
老太太拂去帽子上的落叶,笑呵呵说,“传女不传男,你小子可没这福气咯。”
“我知道。”
陈弥向来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从没有这种东西。
十几年来,他从来是不被看好的那个,从来是不被眷顾的那个,从来是被抛弃的那个。
像上帝的弃儿。他无人问津地随意生长,从没人在意他的死活,于是咬着牙挣扎,却难逃浑浑噩噩。
见陈弥愣神,初凝出声:“怎么了,要不偷偷传授你一招?”
少女嘴角含笑。
那一刻陈弥想,他似乎找到了一丝希望。
那等待逆风翻盘的希望,等待愿望成真的希望,以及等待乌托邦的希望。
然后,陈弥笑着摇头,语气却是千万般认真:“谢谢你,初凝。”
“真的,谢谢。”说着,他又真诚补充一句。
路灯下,初凝眉眼弯得柔和,伸个懒腰,只道:“别客气呀,谁让你是我同桌。”
陈弥轻声低笑,算是认下这个说法。
进入秋末,急转直下的气温已有几分入冬之势,初凝衣着单薄,十分钟前已经冻透了。
刺骨的寒风从四面吹来,她揉揉冰凉的脸,随口说:“我先回家了,再不回去我妈又该满世界找我了……”
后一瞬,肩上覆上温暖,凛冽不再无孔不入地侵入。
初凝惊诧几秒,摸到身上那件并不归属于自己的厚外套。
然后,陈弥问她:“还冷么?”
疾风吹乱少年发丝,初凝撞入他关切的眸色中。
话未说出,眼前的景色转暗。
陈弥叹口气,随手帮她把帽子扣上,低声道:“别拒绝。”
第25章 一起回家。
初凝瞳孔微缩, 口袋中的手指略一蜷缩。
广场上灯光绚丽,人来人往间,喧嚣的世界宛然在此刻按下暂停键。
她抬手将帽子掀起几分, 视野开阔之际, 她望见陈弥垂睫,眼皮上的小红痣显露而出。
而后,他淡淡说:“没什么事就回家吧。”
……
从公园到两家所在的胡同, 不过十分钟的路程, 二人各怀心事, 不过一会儿竟被老太太落在身后。
隔着一段距离,老太太乐呵呵:“你们慢慢走,我老太太先溜咯……”
初凝忙加快脚步跟上, 望着老人的背影, 她忽然问:“奶奶一直都是这样吗?”
话不必说完整,陈弥明白她的意思。
“是。”自从爷爷去世后,奶奶性情大变, 由原本的温和寡言变成现在没心没肺的模样,与此同时, 记忆力也大打折扣。
陈弥带老太太去过医院, 但结果无非是拿点药。阿尔茨海默病无法治愈,除了药物干预, 再无别的办法。
初凝眸色黯然一瞬。
她的爷爷也曾患过阿尔茨海默病,从记不清些手机放在哪里,到后来连人都不认得,实在是太残忍了。
“别难过。”她安慰说。
“嗯,没事。”他不难过,难过也没用。确诊前期的绝望过后, 陈弥心态倒是豁达。
与其为尚未发生的事伤神,他更倾向于把医院复查提上日程。
走入胡同口,墨汁全然浸染天空。
初凝如释重负地松口气,把外套几叠后完璧归陈:“谢谢你的外套。”
老太太一乐,插话说:“凝凝你别甭跟他客气,这是应该的……”
陈弥赞同地点点头,张口道:“谁让——”
“谁让你是我同桌?”
几乎同一时刻,初凝像提前预料到他要说的话,立刻接上一句。
陈弥兀自笑了会儿,眉眼中的情绪重归平缓。
“别客气。”初凝微笑。
“再说,今天也可能是我们最后一天做同桌了。”
明天就要进行考试,出成绩后必然要重新换位置。
根据老刘的“扶贫”排位原则,通常情况下,她的未来同桌,极有可能是班中成绩中排的某个同学。
是么。
陈弥显然已忘记还这茬。
话毕,初凝摆摆手以作道别。她的发丝在凛风中吹纷扬,陈弥动作一顿,接着记起发丝在指尖的触感。“我先走了,明天考试加油——”
凛冽的西风中,陈弥目送她的身影走远,直到淹没在夜色中。
收回视线后,老太太乐呵呵,及时补刀:“唉,真可怜。最后一天同桌咯,以后可没这好福气咯……”
“您说得对。”
“惨咯,陈弥……”老太太倒是乐得自在。
陈弥无声笑笑,从书包里掏出钥匙。
-
迈入客厅,周遭的气氛死一般静寂。
宋简青抱臂坐在沙发上,初平安则在一旁立着。
听见脚步声,宋简青拧着眉,语气中带着隐忍后的火气:“初凝,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叫的不是小名,而是初凝的全名。
宋简青只有真正生气时才会如此。
初凝简单组织好语言,平静回答道:“我离开书店时候还早,晚高峰堵车——”
剩下的话未说出,便被宋简青打断。
“可是我当时怎么说的,门禁六点钟,回家晚了不仅不安全,还耽误做功课,”宋简青指指墙上的挂钟,那时针明显已指向七点,“现在你自己看看几点了?”
初凝的心情在不知觉中坠入谷底,手指抓紧书包带,她缓缓道:“我知道了,下次不会这样了……”
“已经七点钟了,在你堵路上的一个小时里,你附中的同学已经刷完两套卷子了。”
真可笑啊。
一边把她的翅膀折断,一边要求她高飞,不讽刺吗。
初凝努力压下要与之辩解的想法,最终只是无声沉默。
辩解也没用,她完全习惯了。
空气安静一瞬,在初凝觉得事情圆满解决时,宋简青忽然冲她挥挥手:“书包拿过来,我看看你买的什么书……”
初凝愣在原地,眼里写满惊诧。她从未想过局面会如此。
从前的宋简青虽然在各方面管得严,但也没到现在要搜查确认的地步。
初平安抓住机会,打圆场:“孩子已经回来,上一天学她也累……”
宋简青白过他一眼,呵斥一声:“你别说话,没你的事。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钱不用你赚,别一心往外跑。大的小的都不让我省心——”
上个月开始,初凝听初平安说过他不少同事的现状,尽管无非是给老板打打工,后者说话间,却也表现出千万分钦羡。
“书包拿过来。”
在宋简青的目光下,初凝不得不照做。
简单翻找过后,并未有意料中的新书出现。宋简青暗暗松口气,反倒没追究。
“不要再想你那什么政治学了,专心搞好现在的文化课才是要紧事。”
眼见宋简青脸色终于好看一些,危机算是成功解除。初平安只道:“行了,说两句得了,凝凝还没吃饭呢……”
宋简青也起身,“来吃饭吃饭……”
初凝拳头悄然握紧,拾起书包,再也忍不住。
“爸妈,明天考试,你们能让我清静一会儿吗?”
“……”
-
不出意外,又是失眠的考前一夜。
尽管初凝早早爬上床,早早酝酿好入睡,但闭上眼时,各种杂乱的念头和未来的可能依然层出不穷。
几次辗转反侧,她毫无睡意,索性拾起床头的手机。
随手打开通讯软件,班群里聊得热火朝天。
[数学卷子太难了吧,我一整个怀疑人生,这真的是人能想出来的题吗……]
[笑死我了,这个黑粉还真有意思,还写小作文呢……]
有考前焦虑党还在挣扎着刷题问题,也有“卷死我你们都别想活”的摆烂党疯谈八卦和新闻。
一眼望去,气氛极端对立。
初凝默默退出去,鼓起勇气后,她翻开附中前同学们的朋友圈。
[同学A:救命啊!!学校卷子又难了,沙了我吧,让我回炉重造]
[同学B:每天日常就是补课补课,但求有天我妈不鸡我,我能睡个好觉]
朋友圈的内容大致相同,清一色是关于刷题和补课吐槽分享。
看到最后,初凝再度焦虑。
离开附中已经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她的水平跟从前的同学比还够不够打。
虽然宋简青比从前抓得更严,但到底来到新环境,老师与老师之间的教学质量明显存在差距,学习条件和氛围也大相径庭。面对第二天的考试,以及高三后回人大附后的日子,初凝都没有百分百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