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陈伟明表态,“你一小孩,照顾自己都费劲,怎么能照顾好你奶奶。”
“我照顾怎么不行?以前都是我照顾的,老太太一点事儿没有,怎么您一照顾就出事?”
陈弥从凳子上起身,说,“爸,我尊称您一句爸,您长期以来不是联系不上,就是搞消失玩失踪,真要负担照顾老人的责任,早干嘛去了?您是不是又听了什么小道消息,就赶紧跑来献殷勤?”
“行了行了,别吵了。”老太太一手捶着桌子,不满说,“我都已经这样了,就甭追究责任了。”
“我出院后还是跟陈弥住,楼房住不惯,净给人添麻烦。”
陈伟明叫了声妈,被老太太打断。
“我老太太累了要睡觉,你们都别吵。”
……
初凝刷着题,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看向手机了。
草草把手边的最后一道选择题填完,她滑开锁屏,再度点击进入陈弥的聊天界面。
[初凝:奶奶怎么样了?]
消息停留在半小时前,尚未被回复。
她正要放下手机,“嘀”一声,消息弹出来。
[陈弥:没什么大事,尾椎骨骨折了,需要住院静养一个多月。]
次日,初凝让初平安炖了大骨汤,提了一桶去看老太太。
推开病房门,老太太正看着电视乐呵。
“奶奶,您看是谁来了!”初凝提着保温桶进来,笑说。
老太太一抬头看见初凝一家人,眼睛都睁大了,“哎哟,陈弥我说你什么好,怎么把凝凝也喊来了。”
初凝连忙解释道,“奶奶您别怪陈弥,是我非要来的。”
她放下保温桶和怀里的花,坐到病床沿。
“怎么还有花呢,”老太太扶着床慢慢悠悠坐起来,“让凝凝破费了。”
“这不医院门口正好有家花店吗,我看右手空着,顺手就买了。您闻闻,可香了。”初凝拨了拨百合的花瓣,送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当真捧着闻了闻,“香,是香,谢谢凝凝。”
初凝笑着摇头,“您甭客气,喜欢就好。”
又待了一会儿,初凝起身离开。
“我一直把奶奶当亲奶奶,有什么我能帮上的您尽管开口。”离开前,她对陈弥说。
“我自己可以。”
初凝看了他一阵,缓缓开口说,“陈弥,我不是在跟你客气。”
“……好。”
伤筋动骨一百天,老太太这一住院,要住到过完年。
临近年关,近些天冷得厉害,凛冽的风一个劲儿地吹,寒冷刺骨。
陈弥依然风雨无阻,天天变着法儿做饭往医院送,终于把自己弄病了。
这天,初凝出门倒垃圾,碰巧遇上正提着保温桶要出门的陈弥。
“奶奶最近怎么样了?”初凝看着陈弥支起自行车,走上前问。
陈弥把保温桶放到自行车筐里,翻身上车,回话说,“医生说恢复的不错,下礼拜就能出院了。”
初凝点点头,“行,帮我给奶奶带个好。”
“成,没问题——”
陈弥说着话,突然打了个喷嚏。
“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有点感冒?”
陈弥清清嗓,发觉喉咙有点痛,他握上车把手,“可能有点吧,现在也顾不上了。”
“没发烧吧?”初凝上前一步,犹豫几秒,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触感冰冷,并不像发烧。
陈弥慌忙带着自行车连连后退几寸。
“我没事,”他说,“真发烧也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一语成谶。陈弥后来真得了重感冒,这一感冒,感冒到了小年夜。
普天同庆的日子,电视机上的广告都在提前问候新年快乐,地方台在播联欢晚会,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初凝受了父母之命去陈弥家送刚出锅的过年饺子,敲开门,陈弥身上系着个粉色围裙,手里拿着双调馅的筷子,面色苍白,俨然一脸病容。
“陈弥,你没事吧?”她吓了一跳,赶忙开口问。
陈弥神色靡靡,捂着嘴咳嗽两声,嗓音都变得沙哑:“没事,我正包饺子呢,是不是面粉弄脸上吓着你了。”
初凝上前撩开他的刘海,探了探他的额头,炙热的实在烫手。
“你吃药了吗,家里有没有药?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陈弥自己摸了摸额头,的确烧的烫手。
他垂下眼,睫毛颤抖几下,“医院就算了,我有药,就是吃了不太管用。”
初凝偏偏不信,要往家里进:“什么药,我看看。”
陈弥无奈,只能敞开门。
甫一跨入天井,陈中奖便雀跃地摇着尾巴扑上来。
初凝停了步子,蹲下摸了摸中奖的小脑袋,说:“中奖啊,你爸生病了,我先照顾他,你自己玩啊。”
中奖抬起脑袋瞧瞧陈弥,嗷呜一声,配合地低下小脑袋,重新钻回到自己的窝里。
客厅里没开灯,昏暗压抑,周围的家具全然浸没在黄昏后的阴影里,陈弥找到刚才吃完的药包,递给初凝看。
初凝接过,翻看着上面的文字说明,药确实是管退烧的,但保质期一栏赫然写着2022年6月,早已过期大半年了。
“这药都过期半年了,怎么能管用。陈弥你都多大了,能不能别让人操心。”初凝皱着眉头,轻声斥责说。
“我回家拿点药,你先去床上躺会儿。”
陈弥道了句好,听话地照做。
躺到床上后,他闭上眼,觉得疲惫极了。
初凝去洗手间打了盆冷水,拿毛巾蘸了蘸冷水,放到陈弥的额头上。
毛巾打湿了他额头的一部分刘海,更显得少年脆弱可怜,有水珠顺着额头滑落进衣领,浸湿了脖领的衣料。
初凝挽起袖子,抽纸巾轻轻擦去那水珠。
回家拿了药和温度计后,她端来一杯温水。
“先量量体温。”
陈弥嫌屋子太安静,客厅开着电视。小年联欢会正播到老太太爱看的小品节目,抖包袱的笑料和鼓掌声不绝于耳。
陈弥夹好体温表,五分钟后拿出来,上面的刻度显示38度4。
“都烧得这么高了……”初凝忙拆开药盒,取出一支药,“快吃上药。”
陈弥含糊应着,眼皮发沉,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忽然浮现出很多画面,清晨安静的客厅钟摆不停,爷爷猝然倒地,他颤着手打120叫救护车……
再到医院满是消毒水味的病房,爷爷再也叫不醒了。
耳边响起巨大的哭嚎声,巨大的悲伤如同潮水涌到心口,反复冲刷着那些陈年伤口,从前的种种穿透了灵魂深处来到身边,像带刺的蛛丝团团缠住了四肢,他一时呼吸困难,心口发紧,浑身发抖起来。
直到有一道温柔的声音穿透无尽的黑暗,打断了这一切。
“陈弥,陈弥,醒醒!”初凝推了推陈弥的肩膀。
他睁开眼,眼底充血发红,隐隐泛着泪光。
初凝从未见过这样的他,语气也不自觉放轻。
“你还好吗,是不是做噩梦了?”
陈弥别过脸,一只手搭在眼睛上。
他深呼吸,张开口,发觉喉咙闷痛,“……我想起爷爷了。”
“想哭就哭吧,没关系,我在呢。”
紧绷的防线失守,眼泪无声滑落。
陈弥想开口说话,但失声哽住。
初凝就这么安静陪他待着,听着客厅的钟摆一下一下摇摆。
过了一会儿,情绪平复下来。陈弥说我没事了。
初凝便起身收拾一侧的毛巾和水盆,又想到家里有糖浆,临走前又叫他。
“……嗯。”陈弥仍然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眼皮上的红痣清晰可见。
初凝匆匆道:“你先别着急睡,我再回家拿个糖浆。”
陈弥乖乖应声行,然后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直到她的影子也关在门外,他的眼神再度黯淡下来。
第58章 一块儿过年。
没多久, 初凝拿好糖浆回来。倒上一勺,陈弥起身喝光,苦笑着评价说, “这糖浆味儿可真糖浆。”
又甜又腻, 直齁嗓子。
初凝瞪着他苍白的脸,“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
陈弥的手搭在额头上, 好似不在意, 咳了一声, 淡淡道,“怕什么。我命大,烧不死。”
初凝给他掖了掖被角, 静静陪他待了一会儿, 起身离开。
到次日一早,她忽然记起保温桶忘了拿,又匆匆跑了一趟。
敲开门, 陈弥显然比昨天有精神多了。
“……你来了。”
初凝实话实说:“来拿保温桶,顺便看看你好点没。”
“劳您挂心, ”陈弥垂眸, 眼皮上的小红痣也恹恹不乐,“早上又烧了一次, 吃了药刚降到三十七度六,现在又有点烧了。”
初凝:“那赶紧去医院吧,别烧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