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绪亭不自觉吞咽一下:“嗯?”
“你好像很敏感。”
晏烛轻轻笑,“还是说,我手放的位置不合适?”
第69章
赵绪亭心里波涛汹涌, 脑中却敲响警钟,恢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静:“你的错觉。”
她命令他往前走:“继续。”
晏烛乖巧地点头,眼底划过一丝精光。
晏烛虽是病患, 并不自卑, 做起康复训练来很专注。医生进来看过一次,针对他的腿, 直截了当地说了许多和伤情相关的话, 赵绪亭都听得皱眉,晏烛面不改色,温和理性地探讨、询症。
赵绪亭多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融化。
医生走前,嘱咐晏烛不要太心急,要循序渐进地脱离轮椅, 练习时也要注意休息。走到墙角, 赵绪亭便扶晏烛坐下,拿过她的手包,回到他面前。
晏烛看着赵绪亭取出来的药包,抬眼询问。
赵绪亭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你给我致电的时候, 我恰好在拜访小时候的医生, 雨天容易感冒, 她顺手送了我一袋特效药,我用不上, 给你了。”
晏烛没立即接过,眉轻蹙起来:“你小时候经常感冒?”
赵绪亭微愣, 把药丢在他腿上,抿了抿唇。
“没有经常。”她双手抱在胸前,“早就不感冒了。”
晏烛收回眼, 把药包双手捧起来,指尖向内合,轻轻地捏了捏。
“谢谢你。”他说,“怎么办,舍不得喝。”
赵绪亭冷声冷气:“不喝就没有下一包。”
晏烛喉结滚动,怕她收回去般,迅速放到身后收好。
“其实我很犹豫,要不要打扰你。”
赵绪亭意外地看向他。
晏烛无奈地笑了笑:“想要你看见,又不想让你看见,我这副样子。”
赵绪亭手指向掌心缩了缩,认真地看着他:“你这样很好。”
是她不好。
她让他变得不好。
赵绪亭又一次从晏烛身上移开眼睛。晏烛手指放在腿上点了点,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变好。”
赵绪亭眸光涌动,不由自主看过去。
窗外的阳光隔着一层玻璃,一格一格照出他身影,晏烛明亮的眼睛望着她,说:“会站起来,走在你身边。”
赵绪亭慌乱了一瞬,自我告诫似的开口:“我在沪城,你在京城,本来也走不到一起。”
晏烛露出不满的表情,正要说什么,赵绪亭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借口出门,看清来电人,眼神更暗。
邱与昼离开得悄无声息,但赵绪亭不会让他无人问津。葬礼预定在下个月,大小事宜都要由她亲自过目,打电话来的正是位于伦敦的小负责人,对赵绪亭汇报邀请出席者的进度。
赵绪亭闷闷地听着,最后说:“让他们尽量不要献白花,最好带金合欢来。”
结束通话,她更加疲倦,不知道怎么面对晏烛,编辑了一条短讯,称有事离开医院。
回到沪城,赵绪亭又把自己浸泡在工作里,再次接到负责人的电话,那头却是当年孤儿院老院长的声音。
赵绪亭喝了口咖啡,尊敬地问好。
“你也是,久疏问候。”老院长与她寒暄片刻,顿了顿,沉重道,“孤儿院里有孩子长大后在报社工作,早就知道Drew离去的消息,只是我们以为你和他缘分早尽,一直不曾打扰,现在想想,是不是我们做错了?那孩子……真的很喜欢你。”
赵绪亭鼻尖发酸,不知该作何表情:“不会。举办仪式是我自作主张,感谢您能来。”
老院长嗯了一声,突然犹豫地说:“我通过警局的熟人问到,当时在现场,还有Drew的弟弟,对吗?”
赵绪亭心猛地一跳:“为什么这么问?”
老院长压低声音:“Drew真的是自杀吗?”
赵绪亭眯起眼,声音染上威严:“你在怀疑他。”
“……你不了解那个人,不要因为Drew是个好人,就偏颇地信任他的弟弟。”老院长的声音十分幽凉,“那孩子是个被诅咒的怪物。”
赵绪亭很不舒服,厉声警醒他:“他也是Drew的亲弟弟。”
“那种人怎么会有亲情的概念?你不知道,当初听到他的遭遇后,我也很同情,只想把那个孩子赶快接到孤儿院,但是在警局,我看见了什么?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小孩子,亲眼目睹嫌犯被枪走火射杀,露出了微笑!”老院长不可思议道,“后来Drew好不容易把他养得正常一点,可不过是其他小孩不满他霸占Drew的时间,对他进行了一点小小的恶作剧,他居然把他们推到河里……”
赵绪亭从未听过还有这种事存在,生气地咬紧了牙:“请问什么叫做‘小小的恶作剧’?”
老院长含糊其辞,赵绪亭冷冷地说:“有失偏颇的人是您。”
老院长冷静下来,语气怪异:“但我认为,赵小姐,你也对Drew的弟弟有所偏心。你有没有想过,Drew在被我们知道‘死亡’后,在地下熬了四年,就为重见天日,为什么要在曙光将至时突然决定自杀?据警察说,他生前最后一则视频通话就是和弟弟,谁知道那人对Drew说了什么,也许是他无法接受的内容呢?”
赵绪亭抿紧了嘴唇。
老院长:“你想过这一点吗?所以不要再爱屋及乌了……”
“我没想过。”赵绪亭说。
老院长正要顺着她的话笃定陈词,赵绪亭一字一句地说:“永远不会那样想。这不是偏心,是信任。”
赵绪亭主动挂断了通话。
她当然知道晏烛心机有多深,报复欲有多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懂他精心布置的局有多可怕。连邱与昼都没有她了解。
但听完老院长的话,赵绪亭满脑子只会想那句“小小的恶作剧”。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真的受了好多欺负。好不容易来到国内,成为棠家的继承人,又再次与赵绪亭纠缠不清,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样,学都没有办法好好上。
赵绪亭怎么可以再沉溺于与他产生干系呢,晏烛什么都不懂,她却问心有愧。
赵绪亭静静坐在桌前,良久,查看了京城的天气。
雨停了。接下来一周都放晴。
赵绪亭抬了抬嘴角,点开聊天软件,拒绝了晏烛通过新手机号发来的那条好友申请。
从这夜开始,下雨的地方变为沪城,周末才雨霁。
日落时出了彩虹,很美,赵绪亭难得应下几位合作伙伴的邀约,去山道赛车。最后不知怎的,凑来一群人。
赵绪亭大致扫了一眼,让随行的尹桥去社交,自己去换上赛车服。
更衣室建在山林间,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赵绪亭进房更换衣物前,隐约感到背后有人盯着她看。
回过头,密林中只有几声鸟叫。
她蹙了蹙眉,没再多想。
尹桥交际完,在更衣室对面的树下等待汇报,很快,赵绪亭推门而出,一身黑色的赛车服,皮质鲜亮,薄肌劲瘦。
尹桥屏住呼吸,眼睛骤亮,又避开同她直视:“赵总。”
赵绪亭淡淡地颔首:“工作的事,散场再说。”
“好。”尹桥答。还想多聊些什么,赵绪亭快步带风,已经走近了。
冷冷的香风渡过来,尹桥目光迷离,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是在赵绪亭的毕业典礼,最年轻的双料博士,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清冷高智,明明如月,咬字是很标准的英音,优雅,又有股说不出的劲。每一句话都散发精英的气息,却完全没有刻意卖弄的痕迹——那种看一眼就能洞见的完美人生,已经化在她的骨子里,明媚到让台下陪友人出席的尹桥眨不动眼。
他那时就想,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究竟谁才能被她真正放进眼里。
尹桥无声苦笑,走在赵绪亭后面,说:“赵总今天的感觉很像20岁出头,我远远见您那面。”
赵绪亭礼貌性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兴趣也没有询问,尹桥叹了口气,还是说:“意气风发。”
赵绪亭微怔了怔,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反问他:“20岁的年纪,就该那样,不是吗?”
她并不是要从他这里寻求答案,说完就加快脚步,走到自己的车前。
比赛开始,赵绪亭发泄一般,在赛道上驰骋。
雨后山道湿滑,其余车手技术没有很好,都远远落在后面,即便如此小心,后视镜还是倒映出跑车碰撞,隐约擦出火星。
赛车场上,这是常事,赵绪亭稍瞥了眼,却发现被撞到的那辆是尹桥的车。毕竟是跟着她一起来的人,赵绪亭立刻放慢车速,多看了两眼,好在那下碰撞只让尹桥跟不上大部队,并无大碍。
她重新提速,这时,跟尹桥擦碰的那辆车追了上来。
是台没见过的车。
赵绪亭本没多上心,奈何车主穷追不舍,到了一个蓄有雨水的弯道,不要命般漂移,溅破凶猛水花,终于与赵绪亭并驾齐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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