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楠半信半疑地转过头，确认他确实穿好衣服了，这才狠狠翻了个白眼，把剧本甩到茶几上：“我今天就不该来！”
“喂，”顾栎毫无愧疚之意地摊了摊手，“是你自己说要等你正职工作结束了再来的。”
“啊啊啊——不说了不说了，”萧楠抱头大叫，强行结束这个尴尬又羞耻的话题，“赶紧开始吧。”
第14章 . 爱在日落黄昏时
接下来的一个月，萧楠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出现在顾栎的房间里，和他对戏，帮他逐句调整每一行台词的情绪与节奏。明明她自己白天也要跑现场、盯拍摄，回到酒店却仍得硬着头皮当他的“私人教练”。
顾栎倒是勤奋得让人刮目相看，每次练戏都拿着荧光笔做标记。
有一次休息间隙，顾栎忍不住问她：“你大学到底学的啥啊？感觉你比剧组那几个编剧还专业。”
萧楠懒懒地靠在沙发上，一边翻剧本一边敷衍道：“普通传媒学校，编导专业。”
“编导？那你干嘛不去当导演？来给剧组当助理，多屈才啊。”
“因为我命不好。”她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即撇嘴，“再说了，我这也不算专业，是你们演员太菜了，我稍微懂一点就显得高人一等。”
顾栎笑着摇头：“你这是赤裸裸的歧视。我好歹也是北电出来的，怎么就不专业了？”
“不是歧视，是事实。”萧楠收起剧本，拍拍他的肩膀，“你这人，靠脸吃饭迟早是要被淘汰的，趁还有点演技的苗头，好好把握。”
“……我谢谢你啊。”
横店正式迎来了秋天，《玉铭录》的拍摄也渐渐进入尾声。
连着几天，每天都有演员陆续杀青，现场气氛在悄无声息中发生了变化。杀青宴、签名合照、互送小礼物……告别的仪式感拉满，不舍与感慨在演员之间传递。
当然，只传递在演员之中。
只有演员才会觉得不舍。
剧组其他人都在倒计时，眼里写满“终于快结束了”的轻松，包括萧楠。
对她来说，这趟打工旅程本就是临时起意，她没有参与从头到尾的剧本打磨，也不属于演员们那种朝夕相处的“战友感”。她更像个局外人，只是在这个庞大的拍摄机器中找到一个恰当的齿轮位置，完成自己的职责，然后退场。
顾栎的最后一场戏安排在溪边，这也是整个剧组的最后一场戏。
时值深秋，剧组为了营造初夏氛围，提前换上了绿植和假花。水边一片浅草，远景晃动着女主白裙的影子，仿佛真有夏风拂面，泛起柔波。
这段戏份是男主谢安铭在马车中撩开帘子，远远望见溪边的女主水嬉戏，阳光折射在她身上，晃得他心神一乱，从此一眼误终身。
这场戏并不复杂，没有高难度的动作设计，也没有密集的情绪爆发，只有短短几分钟，却是整个剧本最核心的瞬间。他将为她驻足、为她犯错、为她颠覆天下。观众是否相信这段爱情，导演能否立住整个故事的感情线，都系于这一刻，男主角的这一眼。
而这份重量，剧组上上下下都清楚得很。
导演甚至亲口说过：“这一眼，不能是看到个漂亮姑娘的笑容，而是看到了自己未来生命的方向。演得好，这部剧封神，演砸了，就是大型灾难。”
顾栎也清楚。他比谁都清楚。
可就是这清楚，成了最大的绊脚石。
第一遍，他看得太匆忙，像是马蹄踩疼了屁股；第二遍，他笑得太刻意，像在拍广告；第三遍，他试图走深情挂，结果演成了目光痴呆。
“Cut！”导演再次喊停，语气里已经压不住火气，“这个眼神太呆了！你不能就这么看着前方，像个没魂的。前面虽然空无一物，但你得想象你喜欢的人正站在那里。眼神要有转变，从冷到热，从阴郁到怦然，就像雪山融化。”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一些：“听懂了吗？来，咱们再来一条。”
顾栎点了点头：“好，我再试试。”
第四条开拍。可结果和前三条并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个笑得用力却没情绪的眼神，像在表演“喜欢”，而不是“真的喜欢”。
导演终于放弃似的摆了摆手，叹道：“休息五分钟吧，你自己找找状态。”
顾栎坐在马车下，闷闷地捧着剧本，一边喝水，一边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剧组四周。手里的剧本早已被他反复揉得皱皱巴巴，眼神也透着一股不耐与疲惫。
四周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正忙着调整灯光、试景、搬道具，现场热闹而杂乱。可他靠在马车边，却像是与整个世界隔了一层，眼神空空落落，一直游离不定。
不远处，萧楠正站在斜坡边的溪水假景旁，拿着分镜表，一边和摄影指导说着什么，一边拿手比划角度。她的动作不拘小节，上蹿下跳的样子，有点像只小猴子。夕阳的余晖从山坡斜斜洒下，把她的侧脸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发梢被微风拨动，眼神专注而坚定。
顾栎微微怔了一下。
下一秒，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露出一个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笑。那笑容不似平日的轻浮或刻意，而是干净、温柔，像一场春雪悄然落下，又悄然消融。他的眼神也跟着变了，不再僵硬紧绷，而是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怦然心动。
“对！就是这个笑容！”导演猛地站起，激动地冲他喊道，“保持住！现在立刻来一条！”
顾栎先是一愣，然后像是被戳破心思一样，赶紧把视线从萧楠身上移回来。原来刚刚那一瞬间，就是他试图藏得很深的心思。
摄影师立马归位，按下录制键。摄影机缓缓推进。
马车停在溪边，风带来水声与花香。顾栎抬眸的那一刻，眼底的暗潮像被一束光劈开，沉色散去，涌出的是清澈得能映出人影的湖水，所有的温情与惊喜都在这一瞬倾泻而出。
“咔！好！”导演猛地拍了一下扶手，脸上罕见地露出满意的笑容，“就是这个！过了！”
一阵热烈的掌声从片场另一端炸开，像潮水般涌向顾栎。工作人员蜂拥而至，有人伸手与他击掌，有人揽过他的肩膀，热情地拍了拍。早已准备好的花束被塞进他怀里，笑声与祝贺此起彼伏。
“杀青快乐！”
“顾老师，今晚得请大家吃顿大的！”
“来来来，看镜头，看镜头！”
摄影师半蹲取景，灯光师索性打下一束暖光，照得他在人群簇拥中像个赢得桂冠的骑士。顾栎笑容得体，配合着每一次合影，连站位都乖乖照做。
可在热闹的缝隙间，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
那里没有蛋糕，没有掌声，只有萧楠蹲在布景旁，低着头把溪水道具的管线一圈圈收进黑色收纳箱。她嘴里叼着记号笔，和美术助理讨论着收景顺序，空出来的手还利落地比划着。夕阳在她发梢落下一抹浅金，让那专注的侧脸安静得仿佛与此刻的喧嚣隔着两个世界。
顾栎的视线停在她身上，直到耳边的呼喊把他从出神里拉回。
“顾老师，来个大合影！”他笑着应了一声，站到中间，拍完几轮照后，又有许多人来找顾栎单独合照，直到半个小时后，他才终于找了个空档，把花束交给助理，朝萧楠那边走去。
“你不合照吗？”顾栎看着她收拾道具的背影，忽然开口。
“刚才大合照我照了呀。”萧楠没抬头，语气淡淡的。
“我是说——你不和我单独合照吗？”他特意咬重“单独”两个字。
“有必要吗？”她终于抬起眼，表情写着“莫名其妙”。
“别人都争抢着和我合，你就不想蹭个合照？”
“顾老师，有句话憋在我心里很久了，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顾栎微微挑眉，像是等着她夸他。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你——”顾栎气得刚要反驳。
“略略略。”萧楠做了个鬼脸，转头继续埋进收景工作里。
顾栎觉得有些好笑，虽然吃瘪了，但也没走的意思，反而双手抱胸，倚在一旁的灯架上，安安静静地看她忙活。这段时间，也不断有工作人员笑着凑过来找他合影。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干脆喊来化妆师t?帮拍，还有人顺手递来一支笔让他签名。顾栎都一一应付，笑容礼貌又得体，但眼神总会在间隙里，越过人群，落回那个蹲在地上、叼着记号笔收管线的女孩身上。
“真的不合照吗？机会就这一次哦。”过了一会，他又试探着开口。
“机会是留给想合的人。”萧楠头也不抬，“我对这事没兴趣。”
“那好吧，我走了，本来还想拍张合照，让我的台词指导蹭蹭热度，以后也好接活呀。”顾栎作势转身，声音不大，却保证能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萧楠果然停下了动作，抬起头：“你等等。”
顾栎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整个人都直了起来：“改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