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结束得很安静。
萧楠站在空下来的校园里,看着最后一辆器材车驶出校门,才终于有了一种“拍完了”的实感。
原本,她的计划很清晰,拍摄结束,当晚整理素材,第二天就飞回美国,直接进入后期制作阶段。
可现在,她却没有立刻订机票。
她说过,等拍完,她会陪顾栎一起,去和永乐娱乐谈一谈。所以萧楠把后期的行程往后推了几天,给美国那边的团队发了邮件,简单说明了情况。
第二天一早,萧楠便和顾栎一同来到了永乐娱乐。
会议室在公司最里侧的一层,落地窗被百叶帘遮了一半。
顾栎走在前面,萧楠跟在他身旁,没有挽他,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只是并肩。
随行的,还有顾栎请来的律师。
等他们走进永乐娱乐的会议室,桌子另一侧的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坐在正中位置的,是顾栎的经纪人张骏。
张骏身旁,依次坐着几位永乐娱乐的高层,有人神情淡漠,有人翻着文件,还有人干脆靠在椅背上,目光审视。
“来了。”张骏率先开口,语气不冷不热,“坐吧。”
顾栎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律师随即在他身旁落座,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萧楠也正准备落座,刚向前迈了一步,会议室里却忽然响起一道不耐的声音。
“等一下。”
坐在张骏身侧的那位高管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这是怎么回事?”他皱眉道,“谈合同的会议,还带个无关人士过来?”
会议室里的视线瞬间集中到了萧楠身上。
顾栎几乎是本能地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她是我的家——”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楠打断了。
“我是本次顾栎被认定为违约的拍摄项目的导演。”
一句话,把所有私人关系全部剥离。
萧楠站得很直,目光平静地迎上那位高管的视线。
“如果各位今天要讨论的,是顾栎是否存在擅自参与项目的行为,”她继续道,“那我作为项目的直接负责人,有资格在场。”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那位高管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应,眉头拧得更紧:“这是我们艺人和公司的内部问题。”
“不完t?全是。”萧楠语气依旧克制,“这已经涉及项目履约风险,以及是否对第三方造成连带影响。”
她说话的方式很冷静,完全是谈判桌上的专业口径:“如果各位需要确认事实、时间节点,或者项目性质,我都可以配合说明。”
张骏终于出声了。
“行了。”他说,抬手示意了一下,“让她坐吧。”
他看了萧楠一眼,目光复杂,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既然是项目相关人员,在场也合理。”
那位高管显然还有些不悦,但没有再坚持,只冷哼了一声,转回了文件。
萧楠这才拉开椅子坐下,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张骏率先开口:“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把话说清楚。”
他翻开文件:“顾栎,你在合约期内,未经公司书面许可,参与外部影视项目,并在未报备的情况下公开恋情,这两点,已经构成明确违约。”
法务随即接上,语调平直,没有情绪:“根据合同第十二条、第十七条,公司有权追究相应违约责任,并要求停止相关行为,配合善后。”
“善后?”顾栎抬眼,“包括什么。”
“包括但不限于——”法务看了一眼文件,“项目终止、公开澄清、以及违约金。”
会议室里一瞬间静了下来。
张骏看向顾栎,语气放缓了些,像是在给台阶:“你现在还年轻,路也没走到头。公司不是要跟你撕破脸,是希望你别一条路走到黑。”
“那公司希望我怎么走?”顾栎反问。
“退出项目。”张骏说得很干脆,“删掉官宣微博,对外统一口径,说是误会。等风头过去,公司这边会再给你安排资源。并且,支付一定的违约金。”
“什么资源?”顾栎问。
张骏顿了一下:“商业项目。”
顾栎笑了一下,很短:“还是商业项目。”
那位一直没说话的高管终于出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顾栎,你别太理想化。你现在的位置,是商业价值撑起来的,不是文艺追求。”
“公司给你什么,你就接什么,这本来就是合约的一部分。”
顾栎没有立刻反驳,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再抬起头时,神色已经完全收敛。
“那好,我也说说我的想法。”他说,“我不会退出项目。”
“我也不会删微博。”顾栎继续道,“恋情不是误会,是事实。我不打算为真实的事情做澄清。”
张骏的眉头明显皱紧了:“顾栎,你现在是在给自己制造麻烦。”
“不是制造。”顾栎抬眼看他,“是承认。”
那位高管冷笑了一声:“你承不承认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司要不要替你兜底。”
“那我也说清楚一件事。”顾栎语气很稳,“我不需要兜底式的管理。”
“我可以接受合约里该承担的责任。”
“违约金,可以谈。”
“但前提是,我不接受继续被安排只为消耗的项目。”
他停了一下,视线在几位高层之间扫过:“你们说我的位置,是商业价值撑起来的。”
“可如果商业价值只意味着不断重复、不断替换、不断被消耗。”
“那这个位置,我不想再站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
张骏沉声道:“你这是在否定公司过去对你的规划。”
“不。”顾栎摇头,“我是否定现在。”
“我已经按照公司的路径走了很多年。”
“可现在,我想换一条。”
那位高管的语气终于不再掩饰锋芒:“你以为你现在换得起?”
顾栎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所以我才今天坐在这里。”他说,“不是来讲理想,是来谈条件。”
这句话落下,法务终于再次开口:“那你的条件是什么?”
顾栎抬起头,目光极其清晰:“我想退出永乐娱乐,成立自己的工作室。”
这一次,会议室里是真正意义上的静默。
张骏的表情明显变了,可那不是恼火,是一种迅速完成权衡后的冷静。几秒钟的沉默里,他已经把风险、收益和话语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也不是不行。”他缓缓开口。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萧楠的呼吸下意识地停了一拍。
太轻松了。
轻松得反而让人警惕。
这人又在算计什么,居然这么轻松就放顾栎走?
果然,张骏没有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恢复到谈判者特有的平稳。
“既然你要成立工作室,那就按商业逻辑来。”
“你要走,公司也不是一定要拦。”
“但你得留下些什么。”
他看向法务。
法务把另一份文件推了出来。
“电影可以继续拍,恋情,公司也不强制干预。”
“但这部电影,中国地区的发行,由永乐负责。”
顾栎的目光微微一沉,萧楠的眉心也微不可察地收紧。
“分账?”他问。
张骏摇头:“不只是分账。”
“对赌。”
这两个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以这部电影为标的,”法务语气平稳,“中国地区净利润,五个亿。”
五个亿,这个数字并不是拍脑袋喊出来的,它精准地卡在一个“看似合理,却极其苛刻”的位置。
萧楠的指尖在桌下慢慢收紧。这个数字不夸张,却极其残酷,它并不是不可能,却足够高到,让失败成为大概率事件。
张骏继续补充,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达到,公司放人。”
“达不到,工作室的独立计划暂缓,同时继续履行现有经纪合约。”
萧楠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她道,“这部电影本就是独立制作的小体量文艺题材电影,和商业大片没有可比性。”
她看向张骏,又扫了一眼那份被推到桌面中央的文件。
“净利润五个亿,意味着国内票房至少要在十亿以上。”
“排片、宣发、市场环境,哪一项是为这种电影准备的?”
“这不是对赌,”她停了一下,语气冷下来,“这是预设失败。”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那位高管轻轻笑了一声,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导演,”他说,“你这是站在创作者的角度看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