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她向来擅长拆解风险、评估概率、为最坏的情况预留余地。可这一刻，她发现自己所有理性的语言，都不足以回应他的笃定。
萧楠把永乐想要电影国内发行权的事告诉了B48，美国那边倒是没什么意见，反倒是觉得自己不用再费心在人生地不熟的中国找一家公司发行。他们本来甚至都没有在中国上映的打算，这次无疑是扩大市场的一个机会。
离开美国那天，天刚蒙蒙亮。
萧楠的行李已经提前放在门口，她正在屋里确认最后一遍证件和文件，门铃却准时响了。
“我来开我来开！”萧楠匆匆从房间出来，可她还没来得及过去，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
站在门口的，正是萧书喻。他穿着居家的深色毛衣，视线落在门外那个人身上时，没有多余的情绪。
顾栎站在门外，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空气安静得有些微妙。
“叔叔好。”顾栎先开口，语气礼貌而克制，“我来送萧楠去机场。”
萧书喻表情严肃，上下打量着门外的顾栎，目光从他的眉眼落到站姿，又停在他空着的双手上，没有半点要让他进门的意思。
好半晌他才开口：“你就是那个顾栎？”
“是！”顾栎立得笔直，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几乎像在报到。
“就是那个被公司发律师函的顾栎？”萧书喻的语气又沉了一层。
“嗯，是的。”顾栎依旧如实回答，没有辩解，也没有回避。
“哼！”萧书喻冷哼了一声，语气毫不留情，“自己一摊子烂事都还没理清楚，就敢来招惹楠楠。”
萧楠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反驳：“爸——”
“你别插话，我在跟他说话。”萧书喻打断她，目光仍旧落在顾栎身上，“你现在是什么状态，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合同纠纷、对赌协议、舆论风险，”他一条条数下来，“哪一件不是高风险？”
“换成别人，我连门都不会开。”
顾栎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不悦，只是站在那里，背脊笔直。
“叔叔说得对。”他说，“我现在确实不在一个安全的位置。”
萧书喻眉头微动，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诚实地回答。
“所以呢？”他冷声问，“你打算怎么保证？”
顾栎抬起头，目光清晰而郑重。
“我不保证顺利。”他说，“也不保证结果一定好。”
“我能保证的，只有一件事。”他停了一下，“在我把所有烂摊子收拾干净之前，我不会让她为我的任何决定买单。”
萧书喻冷笑了一声：“说得倒轻巧。”
“我知道这话很廉价。”顾栎承认得很坦然，“所以我没打算用它换认可。”
“您现在不放心，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语气却变得异常笃定。
“但我会把这份不放心，当成必须兑现的约束。”
萧书喻盯着他，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冷硬，却不再咄咄逼人。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如果哪天让我发现，你把她拖进你那些破事里——”
他没有把t?话说完。
不会有那一天。”顾栎几乎是立刻接上，语速很快，却没有急切，“我向您保证。”
“好。”萧书喻终于收回目光，“那就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萧楠趁着气氛稍微松动，赶紧穿好外套，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打圆场：“别骂了别骂了，时间差不多了，再不走真要误机了。”
萧书喻这才卸下严肃的外壳，又恢复到慈父的样子，拍了拍萧楠的背：“路上小心。”
清晨的空气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凉意。
萧楠靠在副驾驶的位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久没见过我爸这么凶了。”
顾栎目视前方，嘴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
“正常。”他说，“要是换成我，有个女儿，我可能更凶。”
“那你刚刚还站得那么直。”萧楠看着他，忍不住吐槽，“我都怕你下一秒要立正敬礼了。”
顾栎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一本正经：“那怕还是比较怕的。”
“怕什么？”
“毕竟这算是第一次见岳父大人。”他说得极其自然。
“诶诶诶——”萧楠立刻炸毛，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八字还没一撇呢，别着急认爹。”
顾栎被她这一拍，反而笑了：“行行行，我先不着急。”
可下一秒，他收起笑容，继续道：“所以你觉得，我们这次走得到吗？”
这句话虽然很委婉很模糊，没有“永远”，没有“结婚”，甚至没有“以后怎么办”。
但在这个时节提出来，意思很清晰，就是“我们这段感情走得到最后吗？会有结果吗？”
萧楠愣了一秒。
她当然明白他在问什么。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只是一直没有被这样正面地、安静地放到她面前。
在天台上，他们默契地把未来全部搁置，只允许自己回应当下，在片场里，他们用克制和专业，假装一切还在可控范围内，可现在，车子正驶向机场，时间被切成清晰的倒计时。
未来，不再只是抽象概念。
“我想和你再试试。”她终于开口，语气很慢，很认真，“这一点，我很确定。”
顾栎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却没有打断她。
“但你问的是‘走得到吗’，”萧楠继续道，“不是‘想不想’。”
她转头看向他，目光坦然。
“未来这件事，我不敢给你一个保证。”
“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也不是因为我退缩。”
“而是我现在的人生阶段，本来就不适合给任何人承诺终点。”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感到了一丝疼。
顾栎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前方的路，神情很平静，甚至没有失望。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道：“你还是这么清醒。”
语气里没有责怪，反倒带着一点近乎温柔的无奈。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他说，“能把所有事情都想得这么理性，这样每次受伤的，都不是你。”
萧楠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不是的。”她很快反驳，“我不是不受伤。”
顾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我更习惯，在做决定之前，就先把所有可能的疼都算一遍。”萧楠继续道，“这样真疼的时候，反而不会那么慌。”
“那你不觉得这样很累吗？”顾栎问，“明明还没发生的事，就已经先承受了一遍。”
萧楠轻声道：“比起事情发生的时候崩溃，我更怕那种措手不及。”
顾栎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有时候我会希望，你能对我稍微不那么清醒一点。”
“不是因为我想骗你。”他说，“而是因为那样，我就不用这么清楚地知道，你已经为最坏的结局做好了准备。”
萧楠低下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轻声说：“可如果我不这么做，就没办法站在你身边了。”
顾栎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一点妥协。
“算了。”他说，“无所谓了。”
他重新把目光放回前方：“既然你还想试试，那我们就放下其他的顾虑和包袱，好好享受现在。”
“等你哪一天真的想要结果了，我们再去追求结果。”
车子继续向前，机场高架的指示灯在远处一盏盏亮起。
萧楠靠回座椅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至少这一次，没有不欢而散。
第86章 . Begin Again（从纽约出发再次遇见你）
落地美国后，萧楠几乎没有给自己任何喘息的空隙，很快就一头扎进了后期制作里。
白天在剪辑室、录音棚之间来回切换，盯时间轴、调声轨、和剪辑师反复确认节奏。和声音指导讨论环境音该不该更“干净”，和作曲人争论某段配乐是不是太早介入，她盯着波形图，判断一句台词的尾音要不要再多留半秒。
偶尔，她会在屏幕里看到顾栎。她会下意识停一下。然后很快拉回时间轴。
晚上回到公寓，天色已经沉下来，她一边吃着随便热的晚餐，一边和远在中国的顾栎视频。
日子好像过得平淡，又异常充实。
两人虽然是异国恋，但相处方式却和在同一个城市时没什么两样。视频并不总是黏在一起聊天，有时只是各自开着摄像头，她对着电脑剪片，他在另一端看剧本、做拉伸，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确认对方还在。
顾栎有一次看着她满屏的时间轴，忍不住调侃：“以后我们大半辈子估计都得这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