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隐晦地朝她看了一眼。
气氛有些不对。
师鸢眨了眨眼,从婢女的称呼也意识到这人的身份,她犹豫着喊了一声:“见过大人。”
沈问筠顿了一下,对她点头:
“劳烦姑娘了。”
师鸢忙忙摇头,她瞥了一眼沈问筠,忽然觉得知府大人还挺好说话的嘛。
想到沈问筠刚刚看她的眼神,师鸢眼珠子转了转,心底的把握越发大了一些。
婢女领着她继续往前走,到了一处房间,婢女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才说:“姑娘且在这里等候,到姑娘表演时,会有人来通知姑娘。”
“府中会有人给二位送膳食,”婢女想着刚才的事情,终究还是又说了一句,“二位姑娘莫要乱走。”
婢女一走,师鸢就雀跃了,她凑近小荷,语气酸酸地说:
“不愧是知府府邸,就是好气派。”
连一个领路的婢女,都穿着细布襦裙,眉目沉静,瞧着就比寻常人要仪态规整好多,背靠知府,便是下人也都很有底气。
怪不得戏文里常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呢。
小荷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但其实也是认同她这番话的。
师鸢忽然安静了一下,才又吞吞吐吐地说:“你刚才也看见了,你觉得知府大人怎么样?”
问这个话时,师鸢眸眼垂落下来,细白的手指攥着手帕,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琵琶,没敢抬头看小荷。
小荷知晓她心中的彷徨,她叹了一口气:
“只囫囵瞥了一眼,怎么能看出好坏呢。”
再说了,轮不到她们挑挑拣拣。
小荷其实是有些担忧的,她低声提醒:“我听说,知府大人不近女色,成亲多年,也未曾纳过侍妾,府中只有知府夫人一位女眷。”
师鸢听得一知半解,她疑惑地问:
“这不是正好嘛。”
后院干净省心,也不会有那么多麻烦。
小荷扶额,这人怎么总想着好处,她点了点师鸢的额头,无奈:
“这说明知府大人和夫人感情甚笃,你横插一脚,知府夫人会不会对你有芥蒂?”
师鸢这般的身份,只能入府做个妾室,也就是在主母手底下讨生活,惹了主母不喜,她焉能有好日子过?
师鸢脸都皱在了一起,她好苦恼:
“后院乱的不行,干净的也不行。”
许久,她不肯再想,摆了摆手:“不想了,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没有一点坏处,全是好处的。”
说得难听些,主动权也不在她们手中,她们在这里想破头,提前忧虑,都是在徒增烦恼。
至于知府大人不近女色这一点,师鸢是一点都不信的。
她可没有错过知府大人刚才望向她的眼神。
师鸢心底轻哼,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个样嘛,只是有的人装得好一点,有的人装都不愿意装。
很快有下人送来膳食,还有几份糕点和时令水果。
师鸢捻着糕点,语气不乏羡慕地说:“他们连吃的糕点都比寻常人精致。”
桃花酥,就像真的桃花一样,被摆在白瓷盘中,精致又高雅。
小荷也点头,她们最是清楚,这世上人和人的命都是不同的,有人颠沛流离,有人富贵一生,根本羡慕不来。
师鸢吃了几口膳食,又吃了几口糕点,就没再碰了。
那些文人雅客喜爱细腰,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袭月白色纱裙,衬得身姿袅袅,未施浓艳脂粉,只淡淡描了眉,唇间一点浅朱,青丝挽成简约的垂云髻,没有戴金翠珠玉,唯斜插一支温润白玉簪,发间点缀细碎珠花,身形纤秾合度,缓步走动时裙裾轻曳。
每一处都是煞费心思。
要是吃得多了,难免会凸显一点小腹,会有些不美。
没让师鸢等太久,就有婢女来通知她,让她准备一下,随婢女去往前厅。
师鸢瞬间站了起来,她还是头一次面对这种场合,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小荷抱起琵琶,安静地等着她,没有催促。
两人缓步跟上了婢女。
等站在游廊上时,师鸢听见了知府大人的声音,她听得不是很清楚,约是在对着什么人说话。
门口有人对这边招手,婢女忙道:“姑娘该进去了。”
小荷也紧张起来,把琵琶交给了师鸢:
“小心点。”
不得赏也无关紧要,莫冲撞了贵人。
师鸢又呼出一口气,对着她点了点头,才抱住琵琶走进去。
师鸢心想,她又不傻,怎么可能会冲撞贵人呢。
——
她好像真的有些傻了。
师鸢目瞪口呆地和眼前人四目相视。
时间回到一刻钟前——
师鸢刚踏入室内时,每一步都走得很缓,斜抱着琵琶,先露半边琵琶,然后才是她那张脸,她轻垂着头,众人便只能看见她身形纤秾合度,细腰在裙衫间若隐若现。
师鸢选了一个恰当的时机抬头,她私下对着铜镜照过,她这样轻垂着些眼眸,只露出些白净的脸,最是惹人怜惜。
她也很刻苦的!
殿内蓦然安静了下来。
有人眸色晦暗地盯着她的脸,唇角幅度一寸寸地冷了下来,他怒极反笑。
她让他等一个月,原来是准备趁着这段时间对着别人献殷勤。
师鸢若有所感,她疑惑地抬起了头,然后就撞入了戚初言那双漆黑的眼眸,四目相视间,她骤然变了脸色。
她目瞪口呆。
他、他他他……戚初言怎么在这里?!
再一看位置,戚初言居然坐在首位,比知府大人这个主人家坐得位置还要高。
师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知府要替其接风洗尘的人就是戚初言啊。
她怎么就没有提前问清楚呢?
但师鸢转念一想,这也怪不得她嘛,在她的认知中,戚初言分明来了梧州城好久,沈大人这个时候才准备洗尘宴,她怎么可能联想到戚初言身上!
完了。
来之前,清禾和鸨母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莫要得罪冲撞人。
但她好像得罪了一个比知府大人还要贵重的人。
还把人得罪得不轻。
众人也察觉到些许微妙,有人朝上位看了一眼,然后再朝师鸢看去,待看清师鸢那张脸时,又好像懂了什么。
师鸢刷的一下收回视线,她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人都乱了。
她心虚地垂头,藏起了脸,但她没忍住,又朝戚初言看了一眼。
这一眼,瞧见戚初言越发冷沉的眼神,叫师鸢越发慌乱了。
怎么办?
慌乱之下,她的手指擦过琵琶,一个不小心就拨动了琴弦。
众人听着刺耳的琵琶声,也没敢吭声,面面相觑一眼,都默默地端着杯盏,埋着头不敢乱看,唯独耳朵竖得高高的。
师鸢也听见了,她破罐子破摔地想,算了,骗都骗了,就骗到底吧。
戚初言已经得罪狠了,她总不能两头都落空。
这样想着,她心一横,就准备坐下弹琵琶,她穿了一身极其显腰身的襦裙,侧身倚坐,罗衣贴合腰腹,纤柔曲线一览无余。
戚初言多了解她?
一看见她坐下,瞬间猜透她的心思,戚初言被气笑了。
周立明额头冷汗都快吓出来了,也不敢再站着不动,麻溜地上前拉住了师鸢。
师鸢惊愕地抬眸看他。
周立明心底喊了一声祖宗,忙道:“姑娘的衣裳脏了,快和奴才来换一身衣裳。”
他也不管这个理由恰不恰当,也不管师鸢听没听懂,拉着师鸢赶紧退了出来。
小荷还在外等着呢,一见师鸢被拉出来了,人都傻了。
她也认出了周立明,没忍住询问地看向师鸢:“这是怎么回事?”
这戚公子的人怎么会在沈府中?
师鸢没敢说话。
她也摸不清头脑呢。
四下无人,看着周立明擦着冷汗,师鸢心虚之下,也很纳闷地询问:“你家主子究竟是什么人啊,怎么会坐在主位?”
小荷吓得快要晕过去了。
沈府设宴,却坐在主位,可想而知,那位戚公子绝对是位高权重。
师鸢抱着琵琶,有些心慌,但除了心慌外,也有一丝跃跃欲试,她又看了一眼周立明,没等周立明回答,她拉着小荷就说:
“咱们先走。”
不管戚初言是什么人,又是否喜欢她,忽然发现她骗了他,现在肯定是情绪最不平静的时候。
她可不要这个时候撞上去。
周立明见人要走,忙忙拦住人:“哎呦,姑娘您可消停些,您这再一走,皇上定是要更恼怒的。”
师鸢脚步被钉在了原处。
她僵硬地回首,勉强挤出声音:
“你刚刚叫他什么?”
皇上?
她得罪了皇帝老爷?
周立明幽幽地看着她,提醒道:“您也知道了皇上的身份,就该知道,您便回了金烬阁,也是躲不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