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却不负责把这金贵人带走,还抛下几个军爷守着。
一行人整日脸色黑沉,虎视眈眈,这却向哪说理去。
难不成他要左迁御史台,提前往地方上体察吏治民情?
县衙的判状来得很快,快得出乎蓝锦的意料。
萧曼娘的天香楼违约,私自破坏蓝记的秘方,致使合约终止,按实际利润赔偿蓝锦三倍银钱。
卢县令抖着胡子,觑着行至此处,彷佛拈起状纸的萧仁禹。
自己判得铁面无私,连合约里的不利漏洞都补上了。
绝没有那收受贿赂、与民争利的事,不会影响考评吧?
萧仁禹放下状纸,风轻云淡地走远了。
蓝锦驾着驴车,唱着歌,赶着回家给安琴和小秋报信。
安琴本就悬着心,只是不愿在小秋面前表现出来。
孩子不知世事,回头再给吓着了。
“琴姐姐,小秋!大获全胜,没事了,我们还有钱了!”
蓝锦拎着两个猪脚,喜盈盈地进了门。
“哎,那就好,一惊一乍的,还怪吓人的!”
“可不是!好在有惊无险,今日我做个黄豆焖猪脚,咱们家好好庆贺一番。”
“好诶,好诶!”
小秋率先响应,放下阿姐买的木头小车,一骨碌蹿下炕,去灶间给阿姐生火。
蓝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收拾着猪蹄。
难得的机会,她看生肉铺子里有两个肉嘟嘟的猪蹄没人要,正好让她打打牙祭。
黄澄澄的豆子洗过沥水,锅里不放油,直接下去炒出香味。
蓝锦也吃过那种自家做的炒豆子,只用些许薄盐,大锅翻炒,一咬就嘎嘣脆。
嚼得越久,浓浓的豆香越充满口腔,甜甜的。
焖猪脚时,用炒过的豆子,保准更好吃。
安琴把猪蹄用火燎过,蓝锦接过来,添冷水下锅,加些去腥增香的葱姜米酒。
等焯好水,捞出白生生的猪蹄,还得用热水洗洗干净。
她是炒糖色的一把好手,油温激发焦糖香味,殷红透亮。
把白白的猪蹄和葱、姜、辣椒、香料、酱油往锅里一倒,直炒到猪蹄完全变色,成油亮亮的棕黄色。
添进热水,香喷喷地炖上小半个时辰,各种调料的味道就沁进了猪蹄。
再把炒香的黄豆倒进去,小火咕嘟着。
又过了快半个时辰,猪蹄皮也耙了,肉也烂了,已经变成了深深的酱红色。
每一块都油光发亮,香味更盛。
这时候添些盐,用大火把炖猪蹄的汤汁收得浓浓的,粘粘的。
猪蹄的胶质全锁在这一大盘子里,用筷子毫不费力地就能扯下一块皮。
抖一下,又弹又糯,还挂着粘稠的汁。
铺一层到米饭上,再浇上一层裹着黄豆的汁。
酱色的汤顺着软糯赤红的猪蹄流到白米饭里,每一颗米粒都浸满了肉汁的味道。
这菜如果放到现代,高低也是一个饭馆里的扫地僧,值得凌晨一点爬起来排队的那种!
姐妹三个吃得酣畅淋漓,对比顾小书生慢条斯理的模样,更是豪迈。
“顾先生,我们家着实没有什么复杂的账目,不过小本生意。”
“不是我赶你走啊,只是若耽搁了你的课业,我心里也过不去的。”蓝锦趁势道。
“小秋娘子悟性很好,我带她读书,重读开蒙时的书籍,也能整理思绪。”
“我便是从前在读书一途走得过于顺了。像七八岁这个年纪,我已经把四书倒背如流,开始写策论了。”
蓝锦撇了撇嘴,搁这跟她凡尔赛!
“我们小秋可是去年才开蒙,如今都会念好些诗文了,学堂里没有不夸她聪慧刻苦的。”
“你不过是练习的时间长了些,以后,我们小秋一样能行。”
“是是是,蓝小娘子,是小生唐突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想说,从前我懵懂无知,不懂珍惜。”
“家道中落之后,才陡知世事变迁。赶考路上,见了风土世情,也是进益良多。”顾知叫米粒呛得脸通红。
“我只是想说,近日在此间劳作,我又心有所悟。”
“恳请小娘子允我一碗饭,我定会卖力干活,诚心教导好小秋娘子。”
安琴与蓝锦嗤笑,这个锯嘴葫芦,今日倒是洋洋洒洒说了这一长篇。
“我们小秋日日上学堂,有正经先生。不过下学之后,撒丫子跑,边跟我玩,边听他几个故事罢了!”
“还诚心教导小秋娘子......真会逗笑!”
安琴用手掩着唇,在蓝锦耳边窃窃。
两姐妹笑成一团,顾知更加面红无措。
蓝锦到底开了腔:“顾先生,你实在想留,便照常在茅屋住下便是。”
“你确实理得一手好账目,我只当雇了个人吧!”
她也不愿破坏读书人的参悟,不过一碗饭罢了!
安琴也道:“不能偏心,我那豆腐坊的帐,你也要一笔一笔,与我对对分明。错了一样,便不给你饭吃了!”
姐妹两个又笑。
热闹是她们的,萧仁禹什么都没有。
他听人墙角上了瘾,扒在蓝锦一家新修的砖瓦上,眼神专注地盯着餐桌。
旁边两个黑衣军汉,脸比衣服还黑。
这叫什么事儿啊?
大将军把他们扔给二公子,下了死命令,认二公子为主,任他驱策。
他知道二公子变成这副模样了吗?
萧仁禹心中默念,才多久啊,都上桌吃饭了。
还有说有笑的,只怕明日都该换了庚帖了。
把他放在什么位置?
眼里还有他吗?
他给她干了那么多活,都白干了?
不就穷酸书生吗,他也能写会画,他还搁翰林院编书来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锦娘,今日又卖什么?”落霞村的女娘们借了蓝锦的光,又经了前些时日的风波,她们的小摊越发红火。
人人都乐得抽一成的收入送与蓝锦,谢她不时提携指点自家。
“还是无骨鸡柳!”蓝锦笑嘻嘻地支开摊子,热了油锅,“刺啦啦”地往里放鸡肉条。
无骨鸡柳着实诱人,算起来成本也不高,自从那次瓦罐汤赔偿事件,万年县几乎无人不知蓝记炸鸡柳。
一到下学的点,蓝锦的摊子上就挤挤挨挨地围了好多小萝卜头,个个闹嚷嚷的。
还有人干吃不掏钱:“记我爹账上!”
蓝锦捉了他的小灰手,不叫他拈着鸡柳吃,拿干净湿布给他擦了:“我这里可不兴记账那一套,这根就当送你的了,回家洗洗手,以后有钱了再来吃。”
小脏手脸一红,挣开蓝锦跑了。
多数孩子早知蓝记的规矩,个个攥着小桐板,扬着手高叫道:
“蓝姐姐,蓝姐姐,我要一份鸡柳,要酸甜的!”
“好嘞!”
这些孩童都爱来蓝锦这买吃的,一是因为口味实在好。
二是因为蓝锦不欺负小孩,只把他们当大人看,或说把她自己也当小孩。
总之,蓝姐姐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心。
不仅给每个孩童顶顶满的分量,比大人来买还要多。
而且他们说什么,蓝姐姐就听什么,说想要小份装的,省钱还能尝个味道,蓝姐姐马上就出了小份,价钱还砍半。
今日,这群活蹦乱跳的小萝卜头陡然出现一个大块头。
蓝锦抬头一看,夹在人群中间的,是多日不见的萧仁禹。
穿着靛蓝袍子,打着折扇,浑身透露出一股谪仙气质——却大剌剌地站在一群跳跳糖一样的孩童间排队。
蓝锦扑哧一笑,等排到他时,还打趣道:“郎君吃大份的,还是小份的。如此童心未泯,不若仿个全套,就吃小份的吧!”
萧仁禹只道:“大份,我要十份!”
一群孩童发出抗议:“这个大块头哥哥,我看你好看,才没叫你叔叔的!真羞羞脸,跟我们小孩子抢吃的。”
“你真是坏人,蓝姐姐一次才炸多少份,你买了,我们好些人都吃不上了。”
奶声奶气的娃娃音对萧仁禹做出审判。
蓝锦她忍住笑,还是先顾好自己的小顾客,撇清自己和这位坏人的关系。
“这位郎君,这个时辰学堂刚放学,大家都饿着,一般大人来买,都是有意错过这个点的。”
“你买的太多啦,不若郎君也稍等片刻,等我先卖完大家的?”
萧仁禹悻悻地搬起小马扎,坐到蓝锦身后了。
李娘子倒又来见缝插针,给萧仁禹推销竹筒饭。他淡淡地瞥了一眼,把头扭到一边了。
“一对犟货。”李娘子嘟囔着回了摊子,自家吃了。
一波又一波的热闹退场,婶娘姐妹们都陆续走光了。
蓝锦刚送走最后一位小客,开始收拾摊车,这才想起来身后还坐着一个大冤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