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搁了几根青绿的菜心,摆着几块酱红色的烂乎牛腩。
牛筋糯滑,牛肉咸香,又添一种荤鲜。
汤宽面窄,在座的诸位女娘埋头边吸边嚼。吃到最后,个个鼻尖冒汗。
皆情不自禁地捧起汤碗,不舍得放过最后一口汤。
那种特殊的碱味,搭上硬质口感,搭上鲜香汤头,叫人欲罢不能。
一直到吃完了,才反应过来已经肚儿溜圆。
*
萧仁禹走出御书房,雨后的天边起了灰蒙蒙的薄雾。
圣人又露出了叫他提携二皇子的意思。
他脚步比以往更沉滞,几不可察。
二皇子虽然行迹放浪,却也得了圣人属意。
圣人有意让他教着带着。
怕萧仁禹不尽心,恩威并施,可谓操碎了心。
殿内,小黄门精心侍奉着,闲翻奏折的圣人状似随口一问。
“依你看,萧仁禹如何?”
“回圣上,这......奴才可不懂这些......”
圣人本也没打算得到他的回答,自顾自说道:“承彦这孩子,淘气了些。叫怀瑾看顾着,总不至于长得太歪。”
小黄门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二皇子英明神武,圣上神机妙算。”
圣人“嗤”了一声:“少在这阿谀谄媚,朕可不爱听这些好话。”
他拿起萧仁禹的折子,再度翻看,心中唏嘘。
多聪明的孩子,怎么就不能托生到他家。
他不得不承认,二皇子若有五分萧仁禹的才智,只怕他就不会如此悬心了。
小黄门的奉承并未停止:“二皇子有萧探花帮着,必能如虎添翼,再增功绩呀。”
圣人遗憾道:“终究不是血脉相连,贴心也有限啊。只怕承彦拿捏不住,孤零零的,独自辛苦。”
“圣上,怎么会是孤零零的?殿下还有一母同胞的妹妹,三公主也是解语花一般的性子......您不必忧心太过。”
虽然只是遵从了贵妃的指派,在圣人面前装出来的罢了。
此言一语双关,圣人也叫它提醒了,眉头舒展。
“只等以后,把安华指给怀瑾。让他做了承彦的亲妹婿,不怕他不尽心。”
身边的小黄门心知肚明,圣人一早就有这个打算。
只是贵妃看不上萧仁禹是武将人家出身,非要给安华找个好收服的白面书生。
这事才不清不楚地搁置了下来。
圣人不太在乎贵妃的小性儿,日久天长,她的想法终究会变的。
他也曾试探过怀瑾的意思。
怀瑾不卑不亢:“臣耽于经籍,志在翰墨,未有婚嫁之念。”
也罢,就先叫他醉心案牍好了。那就不会叫旁人抢了去。
总有一天,若自己正式挑明许嫁公主的意思,臣下必会诚惶诚恐地谢恩。
若他真是不愿......那也由不得他。
刚好折了他的傲气。
叫他为谢氏江山,更加死心塌地。
萧仁禹有些失神,再抬头时,又是不知不觉地踱步到了蓝记。
今日门外添了些风尘仆仆的马车,还有几匹饱经风霜的好马,不耐烦地甩了甩蹄子。
店里来了江湖客?
萧仁禹加快脚步,搜寻锦娘的身影。
不在柜台,好在楼内一片祥和,宾客们推杯换盏,不像有过什么麻烦。
悟雅拎着一篮木瓜,来换酒楼门口小几上的香薰盘。
“萧翰林,来寻我们家娘子?娘子今日宴客,在二楼厢房,喏,那一间就是。”
“宴的什么客,需要你家娘子亲自招待?”萧仁禹状似无意地问道。
“是琴姐姐呀!听说还有她路上碰见的一队江洋大盗,专门做劫富济贫生意的。”
萧仁禹心中一紧。
“后来上菜的伙计才悄悄告诉我们,原来她们都是天都贵人家的小娘子!”
“个个都有身手,行侠仗义,四处接济百姓,是大大的善人。盘缠花完了才回来的!”
悟雅压低了声音,彷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电光火石之间,萧仁禹想到一伙人。
“蓝姐姐!今日交了你这个朋友,我恨不得立刻起誓皇天后土,与你拜了把子,做了姐妹!”
“好!若你早回来,估计萧府的认亲宴都摆过了,我还想着做一道天都人都没吃过的大菜!不过,现今也不迟。”
“都怪我哥,硬是不叫我回来,还来信威胁我。哼,告诉长辈便告诉,我们怕他作甚!咱们侠女,莫非还见不得光吗?”
“吱呀”一声,厢房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蓝锦难得酒酣耳热, 鬓边的海棠绢花也敌不过她脸颊的绯红。
一屋子女娘东倒西歪。
凉风一吹,萧清珩率先醒了神:“......哥,你怎么在这?”
萧仁禹的嘴唇抖了抖:“这话该我来问你才是, 劫富济贫萧大侠。”
满桌的笑闹都止住了。
蓝锦带着五分醉意, 笑颜流转,起身上前打圆场:“萧探花想是醉了, 如何误闯到我们女娘的小宴来。”
她扭头, 给到底有几分心虚的萧清珩使了眼色。
继续吃继续玩,交给她处理。
萧仁禹看着脚步发软的锦娘, 还来逞强扶他的臂膀。
手腕一回, 架住了她的肘。
二人选了个没人的厢房进去。
蓝锦想去拿青瓷壶倒杯酸梅冰饮, 萧仁禹先一步提起把手,往碧玉杯里缓缓倾倒。
琼浆如珠, 向下宛转坠落。
小娘子却仰起一张笑面, 抬头看他:
“萧探花也没有那么生气嘛。缘何她们吓成那个样子?”
萧仁禹叫她看得不好意思, 人还嘴硬:“如何就看出我不气了。”
蓝锦歪着头, 指尖轻拈杯壁,在指腹间来回转动。
杯子不稳,酸梅饮子险些要泼出来。
萧仁禹叫区区一杯饮子弄得不上不下。
想直接拿到自己手中,又担心此举过分唐突。
“萧探花,女娘家爱仗剑走天涯,又有什么不好的?我瞧着她们快意恩仇, 洒脱欢畅,不知有多开心。”
萧仁禹的脸上, 带着一点无可奈何:“这些事自有衙门料理,何必这般不守规矩。”
蓝锦畅畅然抿一口酸梅饮。唔,沁透脾胃的凉爽酸甜, 叫热烫的身子降了些温,舒服。
她贪恋地捧着冰爽的小盏,把脸颊凑到杯壁旁边,贴着这丝凉意。
萧仁禹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取来拧干了水的冰帕子。
蓝锦大方接过,随手覆在脸上,舒服得小声叹了口气。
“萧探花,你还用绣了鸭子的丝帕,哈,真是童心未泯。”
萧仁禹心中腹诽,你的帕子不也是吗?
蓝锦把丝帕折成一个细溜长条,顶在鼻尖,试图做出一个斗鸡眼。
帕子滑,搁不住,顺着蓝锦未施粉黛的面颊一路溜下去。
青色掩不住活泼芳颜。
萧仁禹心头微微一动,先一步捉住叫锦娘玩热了的丝帕。
蓝锦笑嘻嘻的:“萧探花是做兄长的人,行事周到妥帖,如何要为难自家妹妹?”
“还去信威胁,不许她回家。她可一五一十,都告诉我了,你抵赖不得!想不到萧探花平素光风霁月的,私下是这般行止。”
萧仁禹似笑非笑:“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是她碍着我的终身大事,我才不许她回来。”
“我从来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锦娘,你当真不知我在急什么吗?”
蓝锦心头,倏地划过一道急促的电流。
她还是借醉态打岔:“萧探花又说笑了,我与你非亲非故,如何能知道?”
话题也转得生硬:“说起来,清珩真是怪有本事的。第一次出手,便做得这般利落。”
“我同她一见如故,即使是陌路相逢,我也想让她做我妹妹。真是羡慕你啊,萧探花。”
萧仁禹站在红花梨木椅子后头,一只手紧紧攥着椅背,不错眼地盯住蓝锦。
“锦娘这么羡慕,这却不难。”
蓝锦飞速接上气口:“是极,蒋姨母还盼着快快办了认亲宴。如今清珩也不反对,事情没有不顺的了。”
“锦娘当真不好奇,萧清珩为何会碍了我的事吗?”
“这个......人人都有难以启齿的私欲嘛。自家妹妹,不过晚回家几天而已,终究无妨的。”
蓝锦笑得大方得体。
“不。”萧仁禹往前迈了一步。
“是我不愿叫母亲认下一个干女儿。我只愿让我娶回一个夫人。锦娘,我是这个意思。”
“倘若这位小娘子,做了萧家的女儿。我该如何求她,应允这份唐突之请,与我执手余生?”
蓝锦的酒一下子醒了。
夫人?
姻亲?嫁人?
她心头一片乱麻。前世今生所有的想头加起来,她都没有往这个方向放过一丝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