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锦闻言上前,笑道:“姨母尝尝我们酒楼新出的酥点,一份六色。都是用茶做成的,很是清雅。”
梁若虹也接口:
“是极。那个红茶的最好,里头裹了豆沙。那个黄色的,里头竟掺了柚子。咱们只拿它熏香,谁想到锦娘拿它做点心。”
蒋长昭的注意力,果然放到了点心匣子上头。
说笑间,碧桃来回话。
香丸,花瓣,瓜果,衣衫都备好了,汤池也收拾妥当。
梁若虹选了北边的藏香池,把主院的瑶光池让给了蒋长昭,嘱咐丫鬟好生照顾。
蓝锦本来要跟着梁若虹一起,叫打出去了。
“这是老人家用的药浴,小孩子不兴这个。”
她只好自己带着小秋去东边的香云池。纱幔缥缈,有花果香,也很不错。
沿着青玉阶,甫一探进池水,温热的舒畅袭遍四肢百骸。
可惜小秋不争气。
刚才吃了太多糕饼,只玩了一会水,就窝在蓝锦的怀里不住点头。
合欢过来接手,把她抱去卧房睡了。
蓝锦抿了几口桂花酿,拨弄着花瓣,渐渐也觉无趣。
贵人们的享受,就是这么舒服得近乎乏味,理直气壮的无聊呵!
她故技重施,蹑手蹑脚地猫出门去。
暮色渐沉的小路上,不经意撞到一个坚硬的胸膛。
“哎哟!”蓝锦抚着自己脑门,抬头对着面前的萧仁禹问道,“你也不好好泡汤?”
两人对视一会,皆想到去小厨房偷吃炸酱面那次,都笑了。
“快走,别叫她们发现了。我知道家里带了好羊腿。”
贵人们的晚膳一向是早早送到汤池旁的,在跟前温着。
泡汤时可以吃,出浴后也是待在屋子里用,防止受了寒。
此刻小厨房空无一人,蓝锦不费吹灰之力就掏出了一根大羊腿。
这回蓝锦全程没动手,只动动嘴皮子,全指挥萧仁禹做了。
他劈柴,蓝锦就欣赏他鼓鼓的臂膀。
他架篝火,蓝锦就看他专注的眉眼。
铁架上的羊腿肉,在高温的作用下蜷曲收紧。
肥美的羊油顺着羊腿的纹理,淌过精瘦的部分,滴落在炭火上。
每每发出“嗤啦”一声,直叫火星迸溅,油香四溢。
萧仁禹半蹲在篝火旁,尽职尽责地让热气舔舐羊腿的每一处。
为防焦糊,不用明火,只用炭温慢烘。
漫天星空下,就这样慢悠悠的,闻着烤羊腿的香气,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着。
羊腿表面逐渐形成一层焦脆的壳,香味越来越浓。
蓝锦爱吃鲜嫩多汁的,在此刻叫停。
烤羊腿这样横的菜,又是新鲜宰杀腌制的,压根不需要多余的调料。
盐、孜然是必须,其他都是锦上添花。
卸下来的羊腿滋滋作响,油光发亮。
刚撒上盐,就烫得它融化进肉隙里。
孜然的香气,让羊腿肉的荤鲜翻上了好几个台阶。不见膻气,只余浓郁霸道的肉味。
偶有几处灰褐的焦边,那更是肉中极品。
不仅吸饱了炭火烟熏气,所有的调料都化成汁聚集到此处。
还像被自身沁出的羊油炸过一般,酥脆鲜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一刀下去, 肉汁子顺着刀口奔涌而出。
酥硬的外皮下,是紧致弹嫩的羊肉。再往里一点,羊肉更嫩更润, 饱满的汁水汩汩溢出。
蓝锦接过萧仁禹片下来的羊肉, 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
瘦肉部分紧实有口感,却不会干柴。
嚼上几下, 就肉汁满口, 软得快要化了。
肥润的羊油已经完全烤去了腻感。
牙齿破开微硬的表皮的那刻,油脂像水一样涌动, 瞬间在嘴里迸发。
香酥配嫩滑, 蓝锦拼着烫口, 不断在嘴里哈气,也不愿停下来。
*
灶间少的一只羊腿, 还不知道有没有叫长辈们发现。蓝锦就先悲伤地发觉, 她脑袋昏沉, 鼻子塞滞, 上下眼皮子打架,怕冷得厉害。
“营卫不和,外感风寒。”
随行的医官对着满脸关切的众人下了结论。
昨日泡了温泉,溜出去散了热气。又在小院里坐着吹风,啃羊腿。
一冷一热,可不是要感冒了。
小秋叫碧桃拦住了, 在窗外关切地看着。
蓝锦还有心思冲她笑着招手,让她不要担心。
她其实许久没有生病了, 这下浑身肌肉酸痛。
恹恹的,脑袋发木。
饶是这般,还是惦记着早日归家。
——蓝记订出去了好些大宴, 需要她去盯着,可别出什么岔子砸了招牌。
“一时半会就别想着挪动了。且老实待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陪着你。”梁若虹坐在床边,给她掖被角。
“可有什么想吃的?得了伤寒,只怕胃口不好。”蒋长昭也是满脸不忍。
那可未必。
不管是前世还是如今,蓝锦哪怕是重感冒,咽痛咳嗽,呼吸都费劲,胃口仍好得能吃下一头牛。
她懒洋洋的,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小声呢喃:“想吃烤鸭。”
梁若虹皱起眉来:“胡闹!还惦记吃这些油腻荤腥。我可从合欢那问出来了。”
“有人夜半还不歇下,偷跑出去吃什么劳什子羊肉。吃得满嘴油光,那孜然粒和肉渣子还挂在袖口上!”
“已是泡了热汤,心里怎么没个数?还跟那三岁小孩子一样。这般不爱惜自己,你不生病,谁生病啊?”
“我叫厨下炖上白粥,这两日只许吃些清淡的。”
听着语气慢慢柔缓的谴责,蓝锦仿佛失去所有力气,弱弱投降:“好,好吧。”
人在家时,有人看着管着,什么心思都不用费,物质生活得到极大满足。
与之相伴的,就是好像把自个的一部分也交了出去。好多事都不能做主,要由着旁人的生活节奏。
甜蜜的负担,沉重的甜蜜啊。
远处的萧仁禹倒是走了过来:
“老夫人,蓝记正打算推专供病人的餐食,已经得了御医的首肯,有百利无一害的。”
“我也恰巧见过食方,不如就让我来给锦娘做些清淡汤羹好了。”
萧探花在长辈眼中一向是稳重懂事的。
梁若虹没有什么怀疑,就答应了。
不仅如此,梁若虹和蒋长昭还叫他安排去听戏。
“二位都是长辈,倘若都聚在这个小院里,叫锦娘过了病气,只怕她于心难安,也不利养病。”
路上,梁若虹还跟蒋长昭感叹:“二郎是知事的,一向识大体。”
蒋长昭长舒一口气,道:“这三个孩子,也就他......是我们委屈了他。”
“宫里可露出什么意思?”
“八九不离十吧。”
“只怕那位掌珠也不是好相与的。”
“万般都是命,唉。”
细碎的谈话声隐在竹林之后,飘不到小院里来。
蓝锦瞧着萧仁禹端来的虾蓉鸡蛋羹,高兴得摩拳擦掌。
“总算不用吃白粥,我可讨厌那个了!糊涂涂的一喝,嘴里就更没味道了。”
“其实你可以直接跟老夫人说的。”
“鸠占鹊巢,我心中有愧嘛。总想顺着她才好。”
“可你当初执意要开酒楼,也不算顺着她。”
“兔子急了还咬人呐。何况,现在她不是支持我了嘛。”
“锦娘其实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倒是你,连御医首肯的话都能编出来,不比我乖到哪里去。”
“锦娘在饮食上的造诣,比御医高多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蓝锦拿勺子,挖一勺虾蓉,再挖一勺蛋羹。
鸡蛋羹轻盈细腻,入口即化。
一看就知道是萧仁禹自己做的,掀开虾蓉,蛋羹表面的气孔一个接一个。
萧仁禹略显紧张:“是不是蒸得不好?”
蓝锦吃吃地笑:“我还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就爱吃多孔的蛋羹。孔越多,酱油就越能沁进去。吃起来浓郁咸鲜,还没有腥气。”
萧仁禹心下稍安:“是锦娘不挑剔。”
蓝锦歪头看他:“我说真的。刚才还以为你又日行千里,跑到蓝记酒楼,找汝月她们偷偷取经了。”
蛋羹是真的好吃。
大抵倾注了柔情的食物总是美味一些。
弹嫩鲜美的鸡蛋,和鲜剁的虾蓉交缠相杂。
饱含着谷氨酸的金黄蛋羹,搭配上释放肌苷酸的鲜红虾肉。
水与陆的鲜味相辅相成,鲜上加鲜。
柔滑的蛋羹因为弹牙的虾蓉小丁,丰富了口感。
爽脆的虾肉,不需要什么调味,自身就带有让人欲罢不能的肉香。
舀上几粒青绿的葱花,再蘸一点芝麻香油,增香提鲜。
萧仁禹含笑看着蓝锦毫不费力地用完蛋羹,还贪恋地喝了碗底的鲜汁子。